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Dithyramb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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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露】寂雷

这个春天始于一场战争。漫天飞舞的樱粉最先征服了河岸,半月的绚烂记录了一朵梦的绽放及枯萎,而它几乎是一个幌子,期间看不见的颗粒暗流涌动,在温暖的疆土掀起革命——当其再次现身时,已是一袭盛大的白:私藏了半张面庞的口罩,洗了又漂的手帕,抽取式餐巾纸,装在盒子里的或是盘踞在桌角的一团。人人都在搭建一座霜雪覆顶的山,疏松潮湿的纸壤周而复始地累高,一步步走向可燃垃圾堆里崩塌的结局。那最轻柔和细小的,如狂风过境;杜王町同样经历了花粉的洗礼。就连一半时间闭门不出的漫画家也逃难此劫,昏暗得不似白日的书房里喷嚏不绝。

为了不让原稿遭殃,他老实地戴上了口罩,但是偶尔,那些突然涌起的冲动来不及克制,无纺布面上蒙着的新鲜潮意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蹭上他的鼻尖或唇。最初的一次,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抬起的目光越过参考书和墨水瓶,眼睛深处有光在流动,孕育着某种犀利又坚实的东西,随后他提笔在手背处翻开的纸页上写了点什么,但很快,那行小字像潮水消退了——天堂之门也非无所不能。至少,他在流行的病症面前不堪一击,和常人并没有什么差别。于是他的食指沿着耳廓描了一遍,轻轻勾动那根具有弹性的绳,只剩一个支点的口罩垂落下来,顺时针旋转了九十度,再然后,仅余的一半也被扯去,最后像灯笼果的外衣一样,被揉得皱巴巴的扔在一旁,而另一个长得与它无异的填补空位设立起新的防线。

漫画家把窗关死了,但花粉早已攻占了他的身体,流涕咽痒轮番轰炸;小屋也不再是什么庇护所,沉闷的空气里酝酿着细菌还有日渐升级的铺张,但蔓延的浪费终究止步于门廊,因为漫画家清楚——春是不可挥霍的。一不留神,灰白了整个冬日的枯枝在一夜之间复绿,未焦先谢的花瓣陨落在泥土里或随风逝去,而他恰恰不愿错过这种变化。他捕捉瞬间,像撷取一片叶,但不满足于植物学家或标本师分门别类的工作;他创造新生命,又在此之前对旧有的一次次剥夺和赐予死亡,后者甚至曾直接作用在了物理层面。但痴狂了的漫画家不会计较这些,他自身也不再只属于他自己,读者、漫画、真实、故事、艺术,千万个名字,千万种形态,而他独一无二,又无处不在。所以在春吹响号角,生灵向他探出触角的时候,岸边露伴不可能拒绝邀请,只要工作既了,就提着相机和画板上街去。

在一个阴天,岸边露伴遇见了东方仗助,又一次在61路杜王循环的公交车上。漫画家用手撑着脑袋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百无聊赖地瞥了眼上车的人群,就发现了那个穿着制服留着牛排头的高中生。对方的身形和发型不管到哪里都很醒目。令岸边露伴新奇的是,东方仗助也戴着口罩,只露出了那对海蓝色的眼睛。漫画家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前几天广濑康一和他提过,某个人去河边钓鱼掉进水里得了重感冒,嗓子哑到连声音都发不出。一想到对方没法再唱令他头疼的反调,漫画家的心底一阵愉悦,脸上的表情或许出卖了他,但可靠的口罩把它们尽数遮去了。

所以,另一边,东方仗助所感受到的只是自刚才开始就扫射过来的灼热视线,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事实证明,有时候巧合就是如此的该死。漫画家抬起右手,食指向下,指了指面前的空位,仿佛就在说“怎么了,坐啊。”高中生明显愣了一下,皱起的眉毛很好地表露了他的不情愿。他环顾四周,没有可以让座的老年人,而另一个长他四岁的漫画家还在紧盯着他的回答,于是,东方仗助只好硬着头皮把屁股挪到了在他眼里一旦坐上就肯定没好事发生的被诅咒的座位上。他微低着头,握拳放在膝盖上,忐忑地等待着随时可能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但是良久都没有任何动静。车开动了。在经过一处树荫时,东方仗助偷偷瞄了眼映在玻璃上的镜像:漫画家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角处微微有些红肿。高中生这才有了实感:漫画家得了花粉症。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中间或混有几声被人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吸鼻子的响动。

昆虫的触须——漫画家不止一次这么想——东方仗助颈后翘起的两簇头发究竟是什么构造,这个疑问他心生已久,有时候岸边露伴又觉得它们是机车的手柄,只要捏动松放两下,就能加速冲出去。目前为止,东方仗助没有和他主动打招呼。或许对方失声的传闻是真的,又或许对方不想搭理他,确实他们整天犯冲,很难有什么不伤和气的建设性对话。岸边露伴微微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咽部的不适让他把想说的话又封了回去。偶尔两个人之间保持这样的沉默也未尝不可。

漫画家继续将注意力放到窗外的景色上。话虽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就肉眼所见,杜王町这两天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就连新闻和广播里转述的也都只是些家常邻里的小事,不再有什么可被称为小镇疑云的恐怖案件。这里相比都内安适太多了,在一段时间内,一切都仿佛是静止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挨家挨户准点出没的脸熟送奶工,按既定路线骑自行车夜班巡警,过着安分守己悠然自得生活的成年人仿佛未来都已凝固,尽数浓缩在现在,好像选取一片今天的截面都可以窥见往后延续的十数年。倒是尚处在成长的学生们,漫画家对他们给予厚望,未成形的东西往往具有最大的可能。他的挚友康一,品学兼优,露伴觉得对方一定能考上全国一流的大学,然后进入大企业工作,和由花子结婚,最后回到杜王町过完幸福的一生也说不定。但他还是莫名希望对方能找到喜欢的事,过更精彩有趣的人生,但具体是什么,他也给不出什么建议,毕竟他的经历不一定能够参考。他是最幸运的一类人,在别人还在挤破脑袋忙着升学的时候,他就决定一心当个漫画家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人生过早脱轨的那一个?岸边露伴笑了。若不是喉咙不舒服,他难保自己不会笑成看见骰子连续666自断小指前的那种样子。漫画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头转回来,看向面前高中生的脑袋。

那么你又会选择怎样的道路呢,东方仗助。是继承外公的遗志当个警察守护杜王町呢?还是当个医生救死扶伤呢?其实无论哪个都很不错,都是体面又崇高的工作。可不知为何,漫画家还是更喜欢身为高中生的东方仗助,尽管对方不够成熟,把他揍进过医院,也骗过他钱烧过他房子和家具,但此时的东方仗助是具有无穷可能性的东方仗助,尽管岸边露伴很不想承认,对方看起来非常光彩耀眼,一半是少年这一群体特有的青春能量和美的特权,另一半是其个人魅力。虽说他们之间存在一些私人怨恨,但岸边露伴很难打心底地讨厌这个七分善良三分不良的高中生。或许是因为那副好看的皮囊,或许是因为对方偶尔流露出的纯情和幼稚得可爱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互不相欠又一点一滴在积累的交情……岸边露伴有些不确定了。

他莫名感到了自己的败北。在东方仗助又一次偷瞄之时,岸边露伴看向窗上映出的高中生的身影,准确无误地接上对方的目光,又被后者仓皇间躲开了。漫画家近乎怨恨又自暴自弃地想: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少年终究是会长大的。而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岸边露伴。你永远不会比笔下的角色活得更久。总有一天,你也会和那些你觉得无趣的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

公交车驶入了隧道。在与黑暗相拥的瞬间,车内灯亮了起来。全长450米的墙壁上这回没有出现门、窗户和砍手的男子,应该说,自公路之星事件以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异样。东方仗助和岸边露伴在无言中各自回忆某段往事,然后,正如已经化解的恩怨,他们在另一头迎来了光明——

还有雨。细丝斜斜地打在同样透明的窗玻璃上。

漫画家蹙起了眉。他没有带伞。出门前没有看天气预报是他的失策。他怎么能忘记这是个青草与泥土饱吸水分的时节。这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可以跑去附近避雨的地方,先喝杯咖啡等待天晴。但是就在他即将到站时,有一个人比他先起身了。好死不死东方仗助和他在同一站下。漫画家犹豫了几秒,也离开了座位。他没必要为了奇妙的巧合,绕远路淋雨。

真巧啊,露伴老师。东方仗助没有开口说话,但岸边露伴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这句生硬的招呼。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回瞪了对方一眼,但没想好回什么,也随便对方解读了,反正狗嘴里一定吐不出象牙来。

公交停稳后,车门开启。他们一前一后地下了车。东方仗助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等他转头时,岸边露伴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在雨中走了起来。他本想喊住对方,但感冒让他发不出声音来,所以他决定直接付之于行动。

岸边露伴听见了那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水花四溅。不过三四秒,东方仗助就追上了他,把伞高高地举在他头顶。漫画家迈大步子,高中生也调整速度跟上。

“露伴没带伞吧,你要去哪里我先送你过去。”

从喉间挤出的沙哑而干涩的声音,比平时轻得不是一点半点。听得出高中生很努力了。

漫画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好了你别说话了。”漫画家自己的嗓子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时之间,在雨中的两人蔓延开一种同病相怜的尴尬。岸边露伴伸手指了指东方仗助,又向下指了指地,然后瞪了对方一眼,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要跟来。东方仗助花了会儿时间才想明白面前的人到底在说什么,勉强点了点头。

“天堂之门。”漫画家轻轻召唤出替身,然后拿出了笔。

东方仗助看见对方在手上写上“岸边露伴不会被雨淋”一行字。正当他怀疑会不会奏效时,漫画家已经通过实践给出了答案。蓬松柔软的发丝瘫软下来,雨水顺着末梢滴落,而原本背在肩上的画板和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某个人正想办法把它们挡在敞开的风衣下抵挡潮意。

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是直接送伞对方又不肯接受。东方仗助只好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喊出了疯狂钻石,然后追上了固执的漫画家,把握在右手的东西递了出去。

雨滴在伞面上砸出清脆的声响。惊愕之中的岸边露伴连一句“这是什么”都没有说。但它本就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正常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把被从中间劈开的伞,只是轴骨和手柄还做了改造,把尖锐的部分全部修成了圆滑的曲线。东方仗助的左手持着另一半。高中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蓝眼睛问:老师这样可以收下了吧。

没有人知道岸边露伴经过了多少心理斗争才收下了东方仗助的礼物。但从结果来看,等到漫画家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撑着原本属于东方仗助的二分之一伞。而馈赠的那一方,已经在与他行进路线相反的方向走远了,纤弱的小伞显然不足以为那具身躯挡雨,单边肩头的制服颜色比另一边更深。漫画家还看到两根勾在耳朵上的白细绳,和他一样,对方也戴着口罩。

小镇笼罩在阴云之下。但漫画家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柔。

岸边露伴将画板重新背好,歪过脑袋和肩头一起架住在风雨里飘摇的小伞。然后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映出高中生远去的背影,从朦胧到清晰。他按下快门,却发现因为手抖了一下而成像模糊,东方仗助化身为灰白绿天地间的一道蓝色的影子。漫画家没有气馁,他又尝试了一次。视界尽头闪电滑过天际。他屏住呼吸,等待春雷,一个征兆或命运的时刻。但是上天似乎也像得了花粉症或重感冒似的,迟迟没有发声,只是让画框中的青年徐徐地转过身来。漫画家按下快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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