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Dithyramb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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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露】Morphosis


小虫被钢笔一戳就死了。它当然有一个学名,但东方仗助不知道,没准那个漫画家清楚,可后者恰恰是赐予其死亡的存在,开启了又一道通往真实的大门,陷入一种不可开交的持续的狂热。甲壳泛着蓝绿色荧光的生命被文具的金属枪刺穿了,腿脚只是瞪了那么两下,就在一滩浓稠的汁液里停止了抽搐。好在岸边露伴不是一个以残杀为乐的疯子,像对待那只在书房里送命的蜘蛛一样,漫画家抬起将昆虫腹部贯穿的钢笔,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内里的器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着原来如此。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叫人反应不过来,东方仗助根本没有机会召唤出疯狂钻石,去救活猝然离世的死者,尽管在此处只是只虫子,若他还能做些什么去弥补遗憾和发泄怒火,至多也就冲另一个人的颜面上招呼两拳教训一顿。但是显然,仗助没有这么做。在看见对方神采奕奕眼中有光闪烁的模样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没有人会把此刻的漫画家和恶魔联系在一起,与之相反,那个人在发光,仿佛正从上天那儿恭敬地接过某种神圣的力量,不容被打搅;对方在追求极致的道路上着了魔,凡人之躯作犯下的丁点错误几乎能忽略——仅是杀死一只虫子的恶当然是可以被原谅的。就连东方仗助自己都原谅了岸边露伴。不过一只虫子而已。可这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念头。出于同样的理由,漫画家日后会对其他生命下手吗,更大更复杂更智慧的,一只老鼠,一条狗,或者一个人?有一瞬间,连东方仗助自己也没了自信,他不敢保证漫画家不会做出此等出格的事,毕竟对方曾在大笑后自断小指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这份不顾一切的决绝若是走上歧路,又是一个是神是魔一念之差的故事。

所以高中生选择保留意见。他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行道树的阴影里藏得更深一些。他分明只是回家路上碰巧撞见了取材中的漫画家,却不知为何因错过了问候的时机而演变成了一场可疑的偷窥。漫画家偶然间流露的恶,让他呼吸的空气都变得危险起来;他只是眨了几下眼睛,喘了几口气,就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耳根都发烫了。

年长几岁的漫画家方才的举动唤起了他些许童年的记忆。至于那些事是否真的是他自己所为,东方仗助记不清了,可能是其他同龄孩子干的,而他的脑海只不过嫁接了那鲜活的画面,留下一个朦胧的印象。他想起被踩着玩的蚂蚁,身体被掰断的蝗虫,还有被水淹死的蚯蚓,背景里笑声不断,是那种可以被称为天真蒙昧的笑,伴着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遇到类似的情形性善论总站不住脚,即便一方面学者指出孩童会对小鸡小鸭等动物产生本能的爱情行为,另一方面又无法解释可能是同一批人用树枝捣毁了历经数月才垒起的蚁穴,或者拿石头砸向一只瘦得可怜生着疮的流浪狗,就仿佛恶的种子本来就深埋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现在,这原本沉睡的,蠢蠢欲动起来,尽管东方仗助全力压抑着它,理智也告诉他,绝无可能让那股混沌的力量有翻身之日。

而另一边,岸边露伴对虫子的观察似乎也结束了。东方仗助看见对方把右手向外侧伸出去了一些,然后灵巧地甩动了手腕——应着咻的一声风,挂在笔尖上的尸体不见了,发出近似熟透了的果实坠地的那种闷响,消失在了灌木茂密枝叶下的土壤之上。漫画家没有再管那具失去活力的躯体,只是用另一只手从左侧的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笔尖,又将那块布折叠好——把脏了的那面藏在了内侧,优雅地放回原处。虽然岸边露伴未发一言,但东方仗助隐隐约约觉得对方心情愉悦,并沉浸在某种让身体暖和的悠长余韵之中。可同时他也感到一阵羞赧,方才的描述就像是把对方和杀人犯混为一谈。就在这会儿,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了。

“喂,那边的,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岸边露伴转过身来,眼神里的敌意毫不加掩饰。

“不愧是露伴老师。被发现了。”东方仗助从树后走出,没拎包的那只手挠了挠后脑,希望借此缓解一点尴尬。但显然对方从不吃这套。

漫画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冷冷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刚好路过,但看到老师好像在忙的样子,就没好意思上前。”

“算你识趣。”岸边露伴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说法,“确实在几分钟前,我才刚刚感到这股让人讨厌的感觉。”

东方仗助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这套关于讨厌的说辞他已经快听出茧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对方是否真心,还是习以为常只将之视作让对话继续的功能性用语。岸边露伴双手交叉,抱在了胸前,看起来确实是想和他保持距离,但那双眼睛还是犀利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不是最近又长高了?”

面对漫画家的提问,青年回答时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他很高兴对方发现了这个变化。

“露伴老师真眼尖啊。上周体测时我刚刚成为全校最高的人。”

“是吗?”漫画家轻哼一声,“那祝你早点突破三米,被关进动物园里展览。”

“三米?不可能的啦。”东方仗助摆摆手,“我们家代代遗传195,最多估计也就那么高了。话说为什么是动物园而不是博物馆?“

像是拒绝回答这个愚蠢问题似的,东方仗助听见岸边露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前者没有放过这个可以回呛对方的机会,挤出一个太过和善的笑,”露伴老师难道在在意身高的事?”

果不其然漫画家的肩头轻颤了一下。

“哼。我懒得和你们这些光长身体不长脑的臭小子理论。东方仗助你如果再这么自恃身高的话,你就等着和康一永远绝交吧。你这样的人不值得交往。”

一如既往的,漫画家喜欢用自己的挚友举例。在东方仗助看来,广濑康一或许是对方唯一的朋友也说不定。

“那还真是老师多心了。我们葡萄丘高中的替身使者感情可好着呢。昨天中午我们还在天台上一起吃了便当。真可惜,露伴老师不是学生,没法加入我们。”

斗嘴是一项神奇的活动,或者说比赛更为合适,如果两个人足够八字不合,几乎可以像是永动机一样源源不断地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东方仗助觉得自己没花什么力气思考,就自然而来地从口中吐出与对方摩擦的话语来。比起江户时期武士拔刀一招定胜负,斗嘴更像是拔河,拉力战,而败者往往是那个率先陷入沉默的人。

岸边露伴不说话了。东方仗助不免得意洋洋起来,正当他欣赏对方吃瘪的模样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长高了。过去他只是觉得对方打扮时髦,甚至可能是杜王町引领时尚潮流第一人,但现在他却发现那个人变矮了,那肩膀不如他印象中的宽,整个身躯匀称苗条,常年露在外面的腰上没有赘肉,有着好看的肌肉曲线,但它是那么的细,仿佛用力紧紧抱住,对方就会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岸边露伴轻轻咬了咬下唇。东方仗助屏住了呼吸。对方今天涂了唇膏,是哑光的青绿色。毫无疑问是大胆的用色。他觉得很漂亮,但在街上很少见到别人涂这样的颜色,大多数都只取用红与橙之间。

“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家了。我要总结今天的取材成果。”

岸边露伴开口了。东方仗助从恍惚中惊醒,他条件反射地随口应了几声。然后漫画家转身离去。阳光下有什么金光闪闪,随风摇晃。

是耳夹。有着漫画用钢笔尖的形状。东方仗助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根本没有好好观察过漫画家。他一直以为那是对耳环。不过他确实很难想象那个骑机车开跑车穿露脐装的漫画家居然没有打耳洞。是因为怕疼吗?可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能面不改色自断小指的人。东方仗助陷入了沉思,但久久他都没找到能够说服他自己的答案。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已在自家门口了。而方才漫画家的事情竟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这就是所谓的探究真实吗?他又想起了前不久自己躲在树后窥见的那一幕,岸边露伴的脸与被举起的昆虫近在咫尺。从鼻间喷出的温热气流或许吹拂过了那几对僵硬纤细的腿。东方仗助打开了门。

“我回来了——”

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想过岸边露伴。饭后他打了会儿电玩,入睡前满脑子的都是明天该如何改进操作破一个新纪录。可是在梦中,漫画家又来找他了。这么说也许不准确,因为他似乎从没能见到对方的眼睛,更多的是背影和侧颜,即便正面对着他时,不知为何也是从鼻子开始,再上面的部分隐没在昏暗中看不清楚。那双平日里恨不得在他身上开一个洞的眼睛的缺失,只是这个梦境怪奇的开始。他见到了漫画家光洁的后颈,低头时微微突起一段脊骨;毛衣下露出的细腰,他猜想摸上去是冰冰凉凉的,但只要爱抚几下被手指划过的地方就会发烫起来;那双孕育了无数角色生命的双手指节是如此分明,被皮手套包裹起来的时候,不免让人联想起里面的皮肤是如此白皙;浅色紧身裤勾勒出双腿的线条,然后身体的主人跨上了机车,鼓鼓囊囊的黑色坐垫稳稳地托住了俏实的臀部。很奇怪,出现在梦中的漫画家被切割成了各个部位,化身成了欲望的符号。东方仗助迷迷糊糊间感到一股无处可逃的燥热。在清晨第一声鸟鸣响起的时候,他梦遗了。

高中生醒来后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他几乎是跳下了床,然后看着自己昨夜所做的事情,脸胀得通红。他自然没敢告诉自己的母亲。他和疯狂钻石想办法处理好了床单。然而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远,持续了整整一天。吃早饭时他不小心弄翻了牛奶,上课时坐立难安、被老师点到名都没有喊到,就连午休时亿泰和他讲的笑话他都没能动一下嘴角,惊得大家都以为他生病了。倒是班上的女生讨论时尚杂志的那会儿,他提起了点兴致。穿着这一季大牌新品的短发模特,有着干净洒脱的中性气质,不含杂质的通透眼神下,东方仗助看到了一双青绿色的唇,就像两瓣鲜嫩的青苹果。紧接着,他的嘴里也仿佛尝到了那股酸甜的汁水。但干渴的喉间什么也没有咽下。他只是恍惚间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让他直冒汗,除了恶之外,他似乎还品到了罪,就像是石楠花的香气,浓郁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白天太过提心吊胆了,东方仗助那晚无梦。但隔日更多幻觉似的景象挤入了他的夜。他看见了一只蜘蛛,透明丝线从房梁的这头牵到那头,不知过了多久,织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而它居于中间守株待兔。东方仗助静静地仰头望着它,感慨这是一种低效率的捕食方法。等上好一会儿,都没有一只苍蝇或蛾子途经,于是他采取了与现实逻辑一致的行动,走开去忙活别的事情了。等到他重新想起这只角落里的生物时,他惊异地发现网上已粘着几个茧型的球,尚未被消化的猎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左右晃了几下之后再也不动了。而蜘蛛还待在网的中心,没有任何准备进食的迹象。突然间东方仗助心生了一个念头。他觉得蜘蛛在看着自己,隐隐发亮的红眼睛说着想把他也一起缠绕起来。可下一秒,横空出世的利器划开了整个空间,钢笔头猝然插在蜘蛛隆起的腹上,四周的环境也陡然变化,成为了岸边露伴的书房。漫画家举起蜘蛛,旁若无人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又放进嘴里嚼了嚼。至此,整个梦的脉络清晰起来。漫长的铺垫只为主角最后的出场。而平日里与他争锋相对的那位在梦里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主,不仅没有顺他的意,还让他吃了闭门羹——东方仗助早早地就被吓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岸边露伴。凌晨三点高中生在房间里压低声音轻念着这个名字。胸中激荡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是喜欢上了漫画家了吗?很难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止是如此纯粹而美好的东西,还有某些隐晦的难以启口的欲望,就和日渐饱满的青春一样在逐渐地发酵成型。他隐隐嗅到了一点危险的味道,仿佛他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走上歧路,掉入什么漆黑的深渊里去。

但东方仗助没有继续动摇下去。他干脆地起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啪啪两掌拍在两颊,清醒了过来,然后又安稳地躺下睡到天亮。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什么魂不附体心不在焉的行为了。在朋子和同学们的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温柔阳光的东方仗助。就连漫画家也没看出对方有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讨人厌,明明可以附议的内容,偏偏还是要和他唱反调。

“于是,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难道又没钱了?”

“不,老师您说什么呢,距离夏天还远着呢。到时候再来麻烦您和我碰碰运气。”

“你还想再烧掉一次我家房子吗?”

“上次纯属意外,意外,下次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骰子。”

“不,还是在这里。我岸边露伴一定会看出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出老千的。”

“过了那么久露伴老师果然还是对那件事怀恨在心啊。那天我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啦。不骗你。”

“废话少说。你到底来干嘛的,我可是漫画画到一半来帮你开门。哼,不过我可没有创作的白热状态断掉一说,随时都可以继续。”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老师您最近过得如何。”

“东方仗助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最好给我从实招来!”

“真的没有啦,老师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东方仗助无奈苦笑。岸边露伴的眼神里越发充满怀疑。然后他看着那个人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

“你果然有哪里不对劲。你可以骗过别人,但是绝对骗不了我岸边露伴。”

这么说着的漫画家眯细眼睛,把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打量了好几遍。半晌,岸边露伴发话了:

“我知道了。”

一瞬间,东方仗助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他慌乱地藏起呼之欲出的欣喜,又通过眼睛把那份燃烧的热忱原原本本地发送给对方。岸边露伴翕动了嘴唇: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在杜王町的某处,有一株可怜的小火苗被水浇熄了,但很快它又重新绽放出光芒来。

“诶?是吗?我自己都没发现这件事。不过既然露伴老师这么说了,那么就是又长高了吧。”

“你真的不是跑来炫耀这件事的吗?”

“怎么会,特地跑来让露伴老师讨厌我没有任何好处。您说是吧。”

漫画家轻哼一声,算是回答。

“说起来,露伴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东方仗助你终于要露出马脚了吗?说吧。”漫画家扬了扬眉毛,心情却是和所说内容完全相反地好了起来。

“您所说的真实感也包括人心吗?”

“那当然。”

“请问用什么方法呢?”

“现在可以用天堂之门偷看别人的记忆,咳咳,在逼不得已的时候。其余时间就通过观察。”

“就观察吗?”

“不然呢?”岸边露伴反问,“总不能活体解剖,不过它一点意义都没有。”

“说的也是,此心非彼心。”东方仗助笑了起来。若是可以的话,他倒是想奉上一颗怦怦跳动的鲜活的心,但对方刚才也说了,并不需要。于是他还是藏起了秘密。

“那露伴就好好观察吧。”这一次,他没有加老师两个字。他看见漫画家把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是孤注一掷。

就连东方仗助自己也知道他将希望寄托在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上。不过他还是期盼岸边露伴能够拿出那把放大镜来。就好像那个人在观察昆虫时所做的那样,他也想让漫画家把焦点对准他。万幸他拥有一个足够庞大的身躯,不会像那些伏地爬行的生物在灼热的光斑下滋滋地烤起来。在此过程中,不会产生恶,也不存在什么道德上的共犯。恍惚间,过去他零零散散的梦重叠起来。有时候飞蛾扑火,有时候蜘蛛捕食。东方仗助望进岸边露伴的眼睛,心生一种错觉:不知谁才是那个等待的人。但在这场猎取心的比赛中,毫无疑问是他自投罗网,先输了一步。

他在梦里亲吻了那双唇,满满的苹果香。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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