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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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露】Rose and Pearl

玫瑰与珍珠


一刀切下去——你可以通过细数那些层层叠叠的纹路知晓树木或者页岩的年纪,但是就算你把一个人横劈了,你也无法从那些截面中读取他到底几岁,某一年的旱与雨,或者肉吃多了蔬菜吃少了。当然时间会留下印迹,只是在年轻的漫画家身上,那种变化不够显见,暧昧而平滑,岸边露伴一如刚出道不久意气风发的模样,保留了他饱受诟病的高傲心性,因与世隔绝或爱与善意的滋养,活在属于他的另一个世界里。

他记得那些被编辑叮嘱的截稿日,还有故事里的夏天,哪怕现实里正值严冬。他看见阳光明媚,野草疯长,还有蜜蜂飞过,在花丛里嗡响,而那个被他倾注了灵魂的角色,正要走下台阶赴一个约,不远处汽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引擎盖温热,尾气滚滚,尘土飞扬。这是一次遥远的旅行,总是在路上,白日西沉,很快就要到黄叶凋零,秋风四起的时候了。也正是在这差不多的时日,东方仗助送了他一束玫瑰,提醒他:春天来临了。

漫画家瞥了眼墙上的挂历:2月14日,情人节。而面前的花束,如血鲜红的玫瑰竟该死的多,他第一眼甚至没法数清到底有几朵,真亏对方能够一开始鬼鬼祟祟地把它藏在身后。又费了几秒,岸边露伴数到了第九十九朵。花语天长地久。他的恋人还在等他的回应,双手稳稳地举着礼物,不知是因光线还是害羞东方仗助的脸上也染上了一点浅粉,抿着一双唇,眼神忐忑又闪闪发亮,就像是期待着嘉奖的孩子。

漫画家自然是高兴的,但直陈胸臆,在此处会让他尝到被轻易取悦的败北。别扭的方式有千千万万种,在13日他可以选择拒收这束花轻哼上一句你以为我会喜欢这玩意儿吗,在15日他可以收下它再数落对方一个穷学生乱花钱,但在14日,他的直觉却为他指出了另一条路——

岸边露伴只是从九十九朵玫瑰里取了一朵。最中间的一朵,因为看起来好抽出一些。

“剩下的我不要了。”

他近乎霸道又冷酷地宣布道。东方仗助明显愣了一下,但他没有生气,令青年措手不及的事不止这一件。岸边露伴的手指流血了。茎上的刺划破了皮肤,交界处涌出鲜红。

疯狂钻石近乎第一时间就跑了出来。东方仗助根本无暇再纠缠着对方先前的态度不放,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治好他。

但是岸边露伴总喜欢把他耍得团团转。这点在他们交往前后没有什么变化。漫画家又发话了:“不要治疗。”

东方仗助大可不听对方的要求,但耀眼的光芒确实在一瞬间就乖顺地消失了。青年左手怀抱着剩下的九十八朵玫瑰,然后右手执起对方那只受伤但仍拿着玫瑰的手,放在了唇边。他微微侧过头,小心避开那些尖刺,在玫瑰若有若无的香气中,吮吸着对方的创口,嘴里漫开一股腥甜。

岸边露伴闷哼了一声,不知是埋怨还是呻吟。东方仗助的舌头温热,轻柔地舔舐那道狭长的口子,漫画家俯视着对方闭着眼睛亲吻他手指的模样,耳根发烫。早春将至的空气里带着情欲的味道,不知何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加重起来。

“够了。”最先退却的是漫画家。他抽回自己的手,快速且偷偷地瞥了一眼那块被舔得湿润吮得发白的皮肤,然后转过了身,“我去找个花瓶。”可刚一来到走廊的阴影里,他就抬起手,唇轻触了下那块仍在隐隐发烫的地方,又像触电似地甩开了,匆匆地下了楼。

连岸边露伴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羞赧什么。分明他们连床笫之事都已做过,而现在他只是看见对方亲吻了他受伤的手指,就已心跳加快,身体热得不行。这太可怕了。他打死也不想承认自己被那个混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待他重新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如果观察得足够仔细的话,会发现漫画家耳边的发被微微打湿。岸边露伴刚才用冷水洗了把脸。

而东方仗助还站在他离开前原来的位置上,捧着那束没能被送出的玫瑰。青年看着他欲言又止,可实际发问的时候,声音又冷静得过分——

“露伴是不喜欢花吗?”

“不是。”答案出乎意料。

“咦,那为什么只要一支?”

“东方仗助所送的玫瑰。对我而言,有意义的只有这一支。”

岸边露伴望着对方胸前那团燃烧的火焰,继续说道:

“自第二支起它们的生命力就在消减。”

尽管此刻它们仍在盛放,但在枯萎之际,死亡便会蔓延。他不是不喜欢那些短暂易逝的东西,相反,蝴蝶,朝露,红叶,诞生,他一遍遍用画笔描绘着这些转瞬即逝又脆弱的美丽。但是九十九朵玫瑰是否真的意味着天长地久,他不得不存疑。这种形式上的承诺并不坚不可摧。

“东方仗助,你喜欢我吗?”他鬼使神差地问出口了。

然后他的年轻恋人立即答道:“我最喜欢露伴了。”末了,反问:“露伴呢?”

岸边露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很遗憾,我最喜欢的不是你。”

一瞬间东方仗助的脸上难掩落寞。但很快他的眉毛又扬起来,语气轻快:“我知道的,露伴最喜欢的是漫画。”

“知道就好。”岸边露伴轻轻点了下头。“再之后才是你。”

“但照这么说,露伴最喜欢的人还是我。”东方仗助笑得得意。

“你有什么好开心的?”露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距离漫画还差十万八千里。而且永远也不可能超越前者。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再说你不觉得……”

下一秒岸边露伴跌撞进一个怀抱里,应该说是东方仗助一把把他拉了过来,紧紧地搂着他。“没关系的。”那个人在他耳畔说。“没关系的,露伴。”飘来的声音像花香一样就这样被他吸入了身体里,让他感到一阵发酵的醉意。漫画家闭上了眼睛。方才未尽的话在脑海里回响了一会儿,渐渐地消失了。那时候,他是多么想说完,去赢得一场对方并未较真的论辩,可现在又觉得没有说出口真是太好了——

再说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你最喜欢的是我,而我最喜欢的不是你。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岸边露伴已经竭尽全力去回应东方仗助的真心了。只是中间相隔了一个世界,就像是从夏天到冬天,再从秋天到春天,他在奔跑,又似一动不动。

在那以后,东方仗助还是会时不时送来花,只是把刺都削去了,甚至连枯萎的花也是青年处理的,漫画家从来没见到那些花儿最后的时刻。从花开始,这份体贴不知不觉间延伸至了生活中的各个角落。东方仗助会帮他做好饭,打扫卫生,放洗澡水,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亲密举动不曾停过,他会有种自己找了个执事的错觉。但忽有一日,当漫画家自己削苹果弄伤手指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疼痛是如此鲜活又陌生,是青年一度让其远离了他。岸边露伴莫名感到害怕,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自愿弃置真实图得便宜的恐惧。

所以在不久后的一次争吵中,他拿钢笔再次刺断了自己的小拇指。“东方仗助——“他的怒吼制止了试图靠近的恋人,“你到底还要夺走我多少真实感!”这通斥责听起来莫名其妙。说出口的瞬间,岸边露伴就后悔了。他不该大发脾气,尤其他看见对方一脸担忧,手指上还缠着几个创可贴。漫画家的额上渗出冷汗,他咬着唇,把受伤的手递了出去,然后挤出了一句对不起。

是他弄疼了东方仗助。又一次。

但那个人看起来总不甚在意,反倒把他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

“露伴不要老是想着要还清债。”

“你在说什么?”

东方仗助捧起了他的脸。额头轻轻地抵上来,虽然发型稍微有点碍事。

“没有什么恋人会想着要还清对方的人情。”

青年在海风中自顾自地笑了。漫画家看着对方眼睛眯起,一字一句地说道:

“露伴就当我一开始就欠你好了。”

漫画家失笑。究竟是谁在与他初遇时就把他暴揍了一顿。现在想来也是不可思议,他们分明一开始是如此针锋相对彼此厌恶的关系。

这是命运的捉弄吗?

在东方仗助为他治疗的时候,岸边露伴的视线模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那件事。他屏住了呼吸,然后一点点地吸入气,再一点点地呼出,为了不让积压在胸口的感情决堤。但是他的脑海里还是继续回放着那一天的事,时间来到更早一些的时候。

秋日的海边,阴天,雨云层累,景致算不上好。但对生活一成不变的小镇居民而言,开阔自然的魅力依旧可以说是无限大。东方仗助卷起牛仔裤腿,提着渔网走在前面,岸边露伴背着相机和画板跟在后面。他们隔着涛声喊话。

“露伴——捡海螺不可以吗?一定要珍珠?”

“不可以——”

不用多说,这又是一项漫画家的取材活动。今天的目标是在海滩上捡到一只带珍珠的贝壳。目前为止,他们只见到过海草,螃蟹,海星,困在水洼里的小章鱼,海螺A,海螺B,各种各样的海螺,就是没有岸边露伴想要的贝壳,就算有,也没有珍珠。

“你真的确定——在杜王町——捡的到珍珠吗?”

“我问过承太郎先生——他说有——别磨蹭了,快给我找,东方仗助!“

“可我们没有万能的白金之星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岸边露伴的眼睛里进了沙子。他弯腰低头,眨了几下眼睛,但异物感并没有消失,小颗粒反而随着眼球的移动滚到更深处去了,顿时应激流出了泪水。

“露伴——你怎么了?”

漫画家听到了那个逆着潮声而上踢开水波的碎响。东方仗助赶到了他的身边。

“露伴,把头稍微抬起来点。”

“不要命令我。”

话虽如此,岸边露伴还是照对方说的话做了。

“左眼进沙子了?”东方仗助问,但一想到对方马上就会回呛这不是显见的吗诸如此类的话,他赶紧接了下去,“眼珠稍微动一动?现在这个位置我什么也没看到。啊,好,停停停,我看见沙子了,就这样不要动。”

青年伸出右手,轻轻撑开漫画家左眼的上下眼睑,然后嘟起嘴,快速送了一口气。他看见那对纤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在触到风的那刻,交叠在一起,然后随着身体主人别过脸去,在他的心头留下了一道甜蜜的阴影。

“怎么样?好了吗?”

岸边露伴的目光越过东方仗助,望向更远处的礁石眨了眨眼,然后抹去了未掉干净的泪。

“等之后你的眼睛里进沙了,我也会帮你吹的。”

这算是道谢吗。东方仗助哭笑不得。

“露伴不要老是想着要还债。”

那一瞬间,漫画家觉得那粒沙子又回来了。这一次,它没有只停留在眼睛表面,而是去了更内里,更柔软,东方仗助看不到也没法帮他吹出来的地方。青年仍在微笑,说些他不是太能理解的话。岸边露伴几乎就快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他获得了别的东西,尽管它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东方仗助朝他伸出了手——

“老师,你的发带歪了。我帮你重新戴吧。”

岸边露伴的王冠被抬起了,但对方没有将它抢走,销毁或是亵渎,只是又一次,以极为谨慎和温柔的动作,为其加冕。东方仗助就是那个伴在他身边的人。在那转瞬即逝的一秒里,岸边露伴在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神圣与虔诚。

“海边的国王。”漫画家喃喃地说着。

“什么?”

“我不要珍珠了。”岸边露伴说完转身就走,东方仗助赶紧追上。

“老师你在说什么?那海螺要吗?”

“不要海螺。”

“海星?”

“海星也不要。”

“那露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

“……”东方仗助停下脚步,沉默了,涨红了脸。他扯着嗓子喊道:”风太大——我没听清——老师你再说一遍——“声音里的喜悦溢了出来。

但是漫画家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高地,向着公路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岸边露伴眼里好像又进了沙子,把他的心也刺得又疼又痒。东方仗助刚才推开了他所在世界的大门,但他不知道那个人能够驻足多久。永远地留下吧,这是他所颁发的第一条诏书。但他害怕新衣与谎言,若非固如金汤,他便觉危在旦夕。可他终究晚了一步。他已经把真心掷出了,尽管毫不自知。最后东方仗助还是追上了岸边露伴,握住了他的手。还好只是握手,不然要是拥抱的话,他就会发现漫画家的心脏颤抖不停,跳得快要爆炸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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