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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动物园十三号(10):Never-ending Road T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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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ium Catacomb:No.303

Never-ending Road Trip


佩斯特问我:想不想来一场永不停歇的公路旅行?

大学生和中年男人在巴士上不期而遇。除司机外,车上没有第三个人。而前者寡言得过分,他没有和唯二的乘客打过招呼,甚至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只是刹车、拉手刹、放手刹、踩油门,对于通过侧方那扇门的是人是猪毫不关心,界定身份和物种不在他的工作范围内。大学生环视了一圈空位,没有选择前排的任何一个,径直走到了底,坐在了中年男人的邻座。两人身处最后一排中央,离左右窗户都太远,几乎看不见什么景色,只有发动机的震动在屁股底下轰隆地响着,加热了的逼仄废气往脸上冲,轮胎磕到凹凸的碎石后他们一瞬弹起来不依凭物体成为了公路上的宇航员而下一秒传到尾骨上的钝痛又无声宣布欢迎回到地球。没有人会为了欣赏风景而选择乘上这辆巴士,绝大多数时间它穿过的只是一片荒芜,漫山遍野的黄泥巴和灰头土脸的仙人掌,或者又高又枯的野草向天空伸出骨爪把云也抽干水分死命地往地上拽;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奇怪声音,闷而沉,同拳头砸在胸口肋骨里的回响,不像是弹开石子那样的无机物,更似一句生命逝去时来不及说出口的遗言,譬如撞死了一只折翼低飞的鸟或卡在洞口的肥胖土拨鼠。同样,他们也不是为了品尝那些暧昧的死亡,后者在日常里寄居也保藏了更多。总之他们不是奔着终点去的,从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路上,沿着白色虚线往前飘,身体留在了运动着的钢铁牢笼或庇护所里,而灵魂永远迈入不了明日。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手术刀说我杀了许多人,而大学生从裤腿里摸出一把左轮说我还没有死成。

实不相瞒,佩斯特的问题一出,我的脑子炸开了,直行左拐右转三个不同的念头在分离并加速着。科学家没有重读一个单词,以至于我不清楚他到底想强调哪一部分。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诚挚邀请我同行的意思,所以我猜想个人意愿在此不重要,这只是一句伪装了的疑问。我在心底谢过他的客套,一种把我也融入其中的仁慈,然后捏造了一个“公路旅行”小故事,在“永不停歇”前粉身碎骨。

怎么可能呢?我反问他。

说完我发现我和他犯了相同的错误,但佩斯特伸手制止了我的补充。

你是不是在想——期间他没有眨一次眼睛而我吞了好几口口水——公路有尽头,巴士会报废,人类会死亡,故事有结局,哪怕其未完或循环或开放,终究受制于篇幅与框架之中?还是说某一个瞬间的精准与厚重可以敌过剩余的冗长,盖过那些糜烂的腐臭的虚假的,而如黄金永存?

会停下的,佩斯特说。理所当然得叫我难以置信。但请随我来吧,科学家又说。

于是我和他一起穿过那座地底的花园,对高悬的人工日光和新风系统已不再惊讶,最后来到了其中一间尖顶的玻璃房前。墙外的牌子上写着“永不停歇的公路旅行”。很显然,世界上没有一条公路可以不被折叠就这么塞进去。但如果只是一套微缩模型加上在跑道里反复转圈的小汽车,我可不买账,至少也得是大的。想象力受挫的我开始幼稚地赌气。不过很快,开启的门后就向我展露了真正的藏品:一个遥远宏大的象征。

“山本·史密斯把食欲踩在了脚下。果蝇吃了太阳。樱桃把玻璃杯擦了又擦,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游泳池里的水溢了出来,淹没了整个阿姆斯特丹,把亚欧大陆都染成蓝色。插进天空的手指把火焰引到了厨房里。大饼滋滋地烤柏油马路。学校里的青蛙在准备考试。快乐的喇叭从马桶上跳下,咔嗒砸坏了小熊的尾巴,肠子像白鸽一样飞走了。汤匙里盛满了眼泪,动物园的羊驼偷偷从口袋里挤出一条番茄酱。迷路的红绿灯在地铁站等待雨天。固定资产害怕行李箱的审判,滚动的眼珠让她想起火锅或坠落的粉笔。小笼包嘲笑无家可归的毛绒玩具。亲情死于苏打饼干。蜜蜂捡起天鹅,把羽毛戴在头上。同心圆憎恨油漆桶,红色融化了铁,马蹄与血被做成了馒头。噎死的狗吐出了穷人。骨头是最棒的高尔夫球棒。哦天哪!鲍勃救救我!我是如此的爱你,就像是臭水沟里的粪便,能够滋养整个葡萄园!冬天的时候,你把干柴穿在肩上,把我的头发当棉被烧饭。无处可逃的香蕉,放下你手中的屠刀!影子来了,疯子在跳舞,呐喊去你妈的亚麻籽。”

泛着莹莹蓝光的文字闪烁于空气屏幕上。我见到的是一个永远保持上半部分水平的透明圆球,但它只是一个保护外壳,内里的东西才是核心:一台老式的打字机。可它具备的功能不止于此,至少还兼有光能电池板、一个自动写作程序、还有把文字正确输出全息投影的组件。它一直在写,没有停下,我努力跟上它的速度,阅读刚刚诞生的一段——

“伟大的西伯利亚死了。整个蚁穴开始溃散。五颜六色的小精灵把多余的牛奶关进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门票打折了垃圾桶的脖子,流出了好多胶水。那些晦暗的电灯泡们正在红烧一场旷日持久的狮子鱼,还有职场上的死对头。然而很荣幸地被欺负了。香饽饽在向五千年前的网上冲浪求救千禧年的松鼠是否会滚进超市的芝麻堆里唱一首绿袖子。手风琴在折磨沙漠,取消下个月去垃圾场的婚礼。吐出脓水的话筒一丝不挂地躺在孔雀的耳朵上数星星。鞋底在欢呼蘑菇的胜利。流行性丧尸是月球的下仆和猫咪下山遗忘的枕头。照片作为嘴角的挚友竟然没有发现四季轮回。判断闪光移不开视线。我现在就有拍摄错误的旧伤。心被开心夺走了明日的呼唤。洗澡时蚕宝宝摸着酷炫的蝉想着机器人的王冠变成了公司的猎人。结果不知道丝袜开车介绍了画廊的黏土,还把高压锅给搞丢了。行进的故障为了鼓掌的孤傲放弃了一张厕纸的轻盈,磕磕碰碰地,坐上了云霄飞车。”

然而凝视着这一切的,除了我和佩斯特以外,还有一人。或者说,它曾经是一个人,而现在是一个复杂的生物集合体。我望见了一具被新绿殖民的森森白骨,还有空洞里开出一朵花来的眼眶。它死亡了,连肉身都腐烂殆尽,但无疑也在孕育新的生命。动物以之为温床,植物吸收它养分,细菌活跃繁殖,病毒蠢蠢欲动,等到孢子爬满了它的整个脚掌,葡萄藤勒断了它的脊骨,死去的虫子留下汁液和细菌,唯有病毒得以肆虐成为极寒之地的最后赢家时,它就会被彻底遗忘,不再具有任何价值。万幸的是,距离恒星死去之日还有大把光阴,它可以趁此悠闲阅读一本由蓝色文字构成的永不完结的书。

“会停下的。”佩斯特说,“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

“即便是全人类的列车终有一天也会停下。”

“在这条永远延伸的公路上,奔跑的是整个生物界。人类绝灭了,还有其他动物活下去。动物死了,还有植物。植物只剩尸体了,细菌帮忙分解。而此前病毒快乐地搭顺风车,但某一天,它会后知后觉再也没有宿主能给它换轮胎了。光熄灭了。”

“或者某一天无机物也会发现永不停歇的公路的奥秘。”

“它会停下吗?”我忐忑地问。

“对于我们来说,那太遥远了。”

佩斯特望向远方。蓝光闪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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