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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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露】为爱奔走(fin.)

编辑啜了小口咖啡,把目光从杯中倒影移到眼前的漫画家,“老师前天发来的原稿我收到了,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您那么快就完成了。”
“不必大惊小怪。内容一如既往的完美吧。”岸边露伴不紧不慢地开口,感叹里却闻不到额外的自矜味道,他就像陈述事实一样说得理所当然。
“诚如老师所言,作画的部分是这样没错。”
岸边露伴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编辑捋了捋头发,“拜读完老师的作品后,我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严格来讲那并不算什么问题,只是我个人觉得缺少了点东西。”
漫画家用眼神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篇的刊载时间在圣诞节前后,所以我上次建议老师要不要试着添加一些罗曼蒂克的要素,毕竟无论哪个时代那都是为人所乐道的。”
听者微微颔首,并不置否:“我画了牵手和接吻的场景。”
“这正是让我感到为难的地方。”编辑欲言又止,“剧情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是怎么说呢,少了那种让人心动的感觉。”
“心动的感觉?”
“对,心动的感觉。”
岸边露伴陷入了沉思。
见他半晌没有回复,编辑补充道,“之前在其他作品里我也有类似的体验,但如果别的责编没提出过异议的话,这可能就只是读者的观感差异。不过至少我是觉得,虽然有些失礼,露伴老师意外的是不懂爱的类型?”
晴天霹雳。
漫画家当机拍案而起,引来众目后又一秒坐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接下来岸边露伴没有大发雷霆,脸上也没阴云密布,更不是什么失魂落魄,他只是困惑又正经地反问道——
“爱是什么?”



《为爱奔走》JOJO / 仗露



爱是什么?
好一个弥久不衰的难问。
这就和生是什么,死是什么,自由是什么一样耐人寻味。若要解答的话,可以轻描淡写只言片语,也可以鸿篇巨制百转千回,最重要且致命的一点是,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
爱是什么?他岸边露伴当然知道,同时他又不知道。向来力求描绘真实的漫画家,在遇到此类抽象名词时,确实面临挑战,但他没有受到任何威胁。这只是他康庄道上的小石子,一脚踢开就行,不,这似乎是个不恰当的比喻,还是改为拾起遗落的顽石将其烧熔修补天空更好。这样一来,在岸边露伴的世界里,穹顶破了个小窟窿,不断地有像白沙似的粉尘亮晶晶地飘下来。那些他通过阅读书籍,翻阅画册得出的结论怎么也补不上这个洞。哪怕把形状大小都修剪一致了再糊上去,没过一会儿,它们又自边缘瓦解,摇摇欲坠起来。正如同不能把他人心血的结晶嫁接到自己的作品上一样,不与灵魂完全契合的思想终究是留不住的,只是稍坐片刻便离去了。于是,岸边露伴抛下那些纸页上的华美词句以及囚禁于框中的真情,决定身体力行亲自找到那答案,在杜王町开展了一场为爱的奔走。
他首先想到了向认识的人们取经,可一看职业、年龄、性别、物种,其中人类男性高中生占了大多数,调查结果无疑有失偏颇。但露伴姑且还是准备一试。他自然是希望自己研究的样本数量尽可能大,以观察众生百态,但与陌生个体逐一建立起联系,有违他的本愿,也花费无谓的心神。即便是街头采访“你觉得爱是什么”,人们不见得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没有用天堂之门一窥究竟的价值;反之,刊登在报纸上统一发问,虽给予了充足的思考时间,但那样得来的信息又和那些记录在册的没有太大的区别了。所以岸边露伴纠结再三,最后去了意大利餐厅,麦田怪圈,还有青年们的放学路上。
“欢迎光临——啊,露伴老师,请坐。您昨夜似是没睡好的样子,黑眼圈出来了,另外肩膀稍有僵硬。料理我这就去为您准备,请您稍等。嗯?您有一个问题想问?请说。”厨师托尼欧听完后微微点头,眼神柔和,望向窗外,似是看着遥远的过去,“这确实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呢。不过对我而言,爱就是哪怕被枪指着也要为了大家的幸福做完最后一顿饭。至于这到底是对人们的爱还是料理的爱,这点我早就分不清了。老师您觉得呢?凡事都要划个黑白分明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很奇妙的,就好像色拉里的番茄与芝士,看似毫不相容的两种食材,加在一起反而能迸发出各自本身以上的风味,也是所谓的1+1>2。另外,人类的感情也不是绝对的。譬如说,恨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没有爱哪来的恨呢?不好意思,是我多言了。露伴老师的话一定早就深知这些道理。”

“露伴老师,下午好。有失远迎,非常抱歉。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支仓未起隆的头发上不知为何沾了几根野草,他听完提问陷入思索,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地球人似乎很喜欢这个字眼。昨天还有前天的电视剧里男女主角都使用了这个词。在我看来,就是在表达一种强烈的心意。但是即便说‘我爱你’也没法知道对方是否真的在这么想,或许嘴上说着‘我爱你’但实际上在骗人呢?地球人主要靠语言和文字来交流,这一点还真是不方便。在我的母星有一种特殊的磁场能够直接感受到对方的感情波动。露伴老师,您要走了吗?下次您来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爱是辛德瑞拉的魔法,守望的距离和两个人一同改变的命运。”由花子说完,低头看着身旁的人,“康一君你觉得呢?”

“我觉得由花子说得很对。”小个子男生微红了脸,害羞地挠了挠后脑,然后感受到另一道从上方传来的温度稍冷的目光,赶忙轻咳一声,回到正题,“露伴老师是为了漫画取材才问这样的问题吗?具体是要哪种爱呢?你看,妈妈对孩子的母爱,人类对动物的关爱,舍己利他的大爱,都是不同的,还是说,露伴老师想要问的就是,就是,那个,恋爱的那种爱情吗?啊,果然是这个吗。我自己也表述不清楚,就是在喜欢的人面前,会忍不住心跳加快,脸变烫,然后不知不觉间,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人的事情了。啊啊,露伴老师,这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不用记笔记的。恩?你说有没有标志性的动作和表现?没有吧。诶,一定会有的?好吧那让我想一想……”

与由花子和康一道别后,岸边露伴低头看了眼手表,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校门口人影稀疏,大多数高中生早就走在了归家途中。虽然他还想找寻虹村亿泰,但不知道对方现在身在何处。算了,改日再问吧,离截稿日还有两星期多,足够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再重新画一份交给编辑了。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之时,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肩头一颤。

“这不是露伴老师吗?”

再熟悉不过的,触动他神经的清亮声音。可不知为何,就是让他感到一阵无端的恼火。还没转身,岸边露伴就认出了那是东方仗助,乃至在他切实地回过头去后,心底的厌恶又猛地增长了几分。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时出现。在破冰的第一声后,紧接着,他确实在等待的另一个人附和着开口了。

“啊,真的!是露伴老师!”虹村亿泰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踢踏的步子加快了一点速度。

“露伴老师,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难道是采风?咦,可是没带画板和相机呢。”先说话的依旧是仗助,男子高中生嬉皮笑脸地走近,那双蓝眼睛看起来却是异常冷静,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岸边露伴全身,后者忍不住蹙起了眉,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即便对方的眼神里不带任何欲望,只是蜻蜓点水似地扫过去。

东方仗助才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话,岸边露伴就已经觉得烦躁,态度明显不友好起来,像弓起脊背随时准备进攻的猫,他轻哼一声,略去对方那些被自我否定掉的废话,只拣了最关键的信息回答:

“有要事。”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虹村亿泰,“我有问题想问亿泰。”

突然被点到名的人一脸惊讶,指着自己又问了一遍,“我?露伴老师确定要问我而不是仗助?”

露伴蹙眉,“对,就是你。”

他宁可问九十九个路人也不想问一个东方仗助。

亿泰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听到的内容,他看了看仗助,对方给他耸了个肩,表示同样状况外。“露伴老师,你要问我什么?我脑子不好,太难的事可说不上来。”

“没关系。”漫画家颔首,又神色一凛,瞪了东方仗助一眼,“但是他不能在。”

“为什么啊?”虹村亿泰不明白。就连东方仗助也一愣,蓝发青年握紧了拳,仿佛下一秒就要揍人,但很快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息消失了,他眯起眼睛,笑着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凑到后者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亿泰啊,露伴老师也许是想和你聊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不想让太多人听到。你之后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哦。”悄悄话期间仗助还时不时地偷瞄露伴的脸色,故意装出一副在打鬼算盘的模样气对方。话毕,他站直身子,提高音量,放缓语速:“那么亿泰啊——你和露伴老师慢慢聊——我先去前面那个路口等你了。”说完他朝虹村亿泰竖了个大拇指。

“好的仗助,就交给我吧!”亿泰挺起胸膛,回答的就好像他刚刚肩负了什么重任似的。等仗助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问道:“露伴老师,为什么仗助他不能在场啊?难道说真的有什么秘密吗?”

原来你们以为我会说什么秘密啊。

一分钟前两人偷偷摸摸挤眉弄眼的作战会议就这样被虹村亿泰一秒不打自招。不过岸边露伴对脑袋不太灵光的青年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他至始至终都只是看那个牛粪头不爽而已。

“没什么,我讨厌他。”岸边露伴答道。刚才东方仗助与他擦肩而过时,对方故意无视了他,目光笔直地朝向正前方。他甚至可以想象,对方如何在心里咒骂他,或是拉下眼睑朝他吐舌头。胸中的怒火顿时又上窜了一些。岸边露伴深呼吸了几次,冷静下来。在说正事前,他先问了另一个他有点在意的问题,“你们今天怎么放学那么晚?”

“啊,我和仗助今天是值日生,之后又去了下办公室报告。”亿泰回答,“出来就看到露伴老师站在校门口了。”

漫画家点头,接受了这种说法,随后简单地向男子高中生解释了来龙去脉,询问了他对爱的看法。

谁知虹村亿泰突然情绪激动,假装用袖子抹眼泪,口齿不清地哭诉道,“露伴老师,你看我像是有女朋友的人吗——我到现在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摸到过呜哦哦哦。这种问题难道不应该问康一吗?就连仗助都比我有女人缘啊!”

“康一的话,我刚刚问过了。”露伴说。

“啊,这样啊。”亿泰一秒停止了表演,声音恢复了常态,语气起伏不大,“那么老师,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这样的结果露伴也早已料到,但他还是想相信一下所谓的可能性。他叹了口气,“亿泰,那你和我说说其他类型的爱吧,对人对动物都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虹村亿泰仰头看向了天空,霞光与云晕开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那对平时看起来有些呆愣的眼睛里,不知为何闪耀着某种柔软的水光,岸边露伴一瞬有些看呆了,他想把眼前的这幅画面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亿泰开口了:“爱是没能说出口的话。”他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我突然想到了哥哥。”他伸手快速擦过眼角,就抛下露伴撒腿跑了起来。

“喂,等等——”

“露伴老师再见!仗助还在等我呢!我们明天再见吧!”

虹村亿泰离开时卷起了一阵风。制服高中生的身影在夕阳下的街道上跳动着,越来越小,而后终于在路口处追上了等待着他的东方仗助。

岸边露伴在暮色中远远地目送着两人消失在拐角。他一个人立于学校前,回首度过的这一天,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他依然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也许他还是应该参考更多的漫画,阅读更多的书,或者听几首摇滚乐,再挑几部经典的电影,翻来覆去地咀嚼。如果他没法通过实践得到真知,那么他可以另外花成百上千的努力,从间接经验里提炼出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同时也心存顾虑,隐隐担忧在探求到爱是什么之前,何为真实,何为存在等问题会抢先一步一跃而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他岸边露伴不能在此退缩。他只是观察的人类还不够多罢了。明天起他应该去大街上,把那些来来往往的情侣们当作对象研究,这样一定能发现他过去遗漏没能领悟到的点。露伴瞬间又燃起了斗志和追求真实的热忱。可是现在,他觉得晚风有点冷了。于是他裹紧了风衣,走入了路灯下又黑又长的阴影里。
时间倒溯。回到虹村亿泰追上东方仗助,高中生勾肩搭背,兴冲冲交流八卦的那会儿。
“怎么样?露伴老师问了你什么?”
“一个稍微有点奇怪的问题。”
“哦?怎么说?”
“他问我:你觉得爱是什么?”虹村亿泰回忆。
“噗。”东方仗助噎住,差点被口水呛到,“喂喂,真的假的啊?他居然问了你那么哲学的问题?!”
“仗助,哲学是什么?”
“呃,这我一下子也解释不清。”仗助挠了挠额头,“别管这个了。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一个没女朋友的人哪知道这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的也是。”笑完仗助拍了拍身旁人的肩,故作沉痛地说道,“不过亿泰啊,别难过,我也懂你这种苦楚。”
“仗助。”虹村亿泰没有接对方的话,只是盯着脚下的路,“我虽然不是很懂,但这次露伴老师好像真的很苦恼的样子。”
“苦恼什么?”仗助反问,“‘爱是什么’这种问题?老师他只是一时兴起吧。再说这种那么难的问题问我们这些高中生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没错。”亿泰觉得对方说的也有道理,“可是露伴老师很少找人商量事情吧。也许他这次真的碰到了什么困难呢?”
东方仗助安静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语言嘲弄漫画家,只是鼻间轻轻拖出了一个长音,像是“哼”又像是“嗯”。
过了几秒,他回应道:“也许吧。他可能也找过其他人。不管怎么说,这不关我的事,他又没找我商量。”
“对哦。”虹村亿泰如梦初醒,“露伴老师为什么不问仗助你呢?分明你脑子要比我好多了。”
“我怎么知道。”东方仗助耸肩,“他应该很讨厌我吧。”印象里那个漫画家只要见到他就一副嫌恶脸,恨不得他能一秒消失在空气里。他要往东,那个人就往西,意见南辕北撤,恐怕永世都不得相见了。可是故意跳过他,他就会乖乖享受这份被“赏赐”的清闲吗。做梦吧!这个忙他这回帮定了!
“亿泰啊。”东方仗助笑了,“问题是‘爱是什么’对吧。你可听清楚了?”
“对啊,怎么了?”
“我要让那个臭屁漫画家明天一大早对我仗助大爷感激涕零。给我等着吧!”
“哦,哦——”
虽然虹村亿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东方仗助突然鼓起了劲,他也跟着一起举起了手臂。
那一晚,东方家的客厅灯火通明到了深夜。朋子好几次撵仗助快去睡觉,但牛粪头青年双手合十跪地求饶,希望能再多给他个十几分钟,他还差一点就能打完所有的电话了。然后在严重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东方仗助天色未亮就出了家门,朝着与学校完全不同的方向,来到了岸边露伴宅前。他蹑手蹑脚地,不发出一点声音,把一叠整理好并装进文件袋里的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信箱后,悄悄地离去了。

东方仗助所幻想的那种漫画家在正午将近才发现他送的大礼、后知后觉的震惊场景最终没有发生。因为早在他鬼鬼祟祟徘徊于前庭时,二楼房间的百叶窗就已拉开了一条细密的缝。
在那扇玻璃窗后,一个身影沉默地伫立着。笼罩在浓厚阴影中的双眼发出狠戾的光芒,紧紧盯着斜下方的不速之客。在看清来者是谁后,他那原本透露出疲乏的脸色变得和冬日寒风一样阴沉了。
前不久,一夜未睡的岸边露伴刚准备靠在椅子上假寐一会儿,就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窸窣动静。又或许他没有真的听到,只是近乎直觉地感知到有什么令他不快的事物接近了。就因为这个毫不靠谱的理由,他起了身,方才窝着的骨头重新舒展开时甚至还带着一阵欠休息的酸疼。他来到窗边,完完整整地目睹了案发现场。如果他身在美国,他现在就可以一枪崩了这个牛粪头。但岸边露伴没有选择把对方就地正法,也没有将其驱逐出境,只是咬牙切齿地暗中观察,看看那个讨厌到极点的家伙到底要做什么妖。
确定东方仗助跑远了,岸边露伴才下了楼。他几乎是一边睥睨着信箱,就如同鄙视送东西的那个人一样,一边拿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什么东西?

露伴捏了一捏,从触感和大小上判断,无疑是一堆纸。不是炸弹或黏糊糊的鼻涕虫等恶作剧,他就姑且宽恕了。
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骨,单衣外披了件睡袍就出来的漫画家吸了吸鼻子,趿着拖鞋转身进屋。他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于是到厨房里泡了杯茶,暖完了身子,才有条不紊地把纸袋拆了开来。
装在里面的就是一叠普通的信纸,但是上面却手写着许多人的姓名、性别、年龄,以及最关键的,对于“爱是什么”的回答。
“东方仗助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岸边露伴的双手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又把这动摇扼杀在了摇篮里,只是快速地翻着页,匆匆扫过那些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的字迹。粗略地阅读下来,其中作答的大多数为女生,而且都就读于东方仗助所在的高中。只要稍加思考,就不难窥见这桩事的轮廓。某个好事的混蛋在向虹村亿泰打听了之后自作多情忙活了彻夜,又偷偷摸摸地把劳动成果送了过来。
“哼。”漫画家轻蔑地冷哼,“你以为我会表扬你吗?”
倘若这件事是康一做的,他肯定毫不吝啬地夸奖,称其为天底下最靠谱的亲友兼男子汉。但换作东方仗助,即便其诚心诚意,也不邀功请赏,在岸边露伴眼里,这就是奚落他无能,施舍不必要的同情,与主动找茬下战书无异。

想到这里他指尖不自觉地用力,也捏皱了剩余的最后一张纸。和先前明显偷懒了的书写不同,这上面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整整齐齐,极为工整。露伴定睛一看,毫无防备地就心跳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因为他看见了东方仗助的名字。

他没有想到那个人自己也答了一份。

露伴下意识地想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但好奇心又阻拦了这破坏的冲动,驱使他眯起眼睛,微仰起头,斜斜地往下偷看。只见高中生以尚还稚嫩的笔触直白地叙述道——

“爱是相信的力量。”

岸边露伴挑了挑眉,继续读下去。

“虽然一下子被问到爱是什么的话,我也答不上来,但想了很久,答案果然是这个。我自己是没有什么恋爱经验。但我有一个相信爱情的老妈。在见到乔斯达先生,也就是老爹之前,她常常对我说,仗助啊,你是因为爱情所生的孩子。当时她脸上的表情总是非常幸福。她坚信她与老爹是真心相爱的,如果一旦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也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老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把对老爹的那份爱,也毫无保留地给予了我。正因为如此,我这个私生子也不曾记恨过自己的父亲,尽管我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那个人,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露伴老师大概是不想听我唠这些家常的吧。总之,我觉得爱就是相信的力量。我其实也相信露伴老师那么聪明一定早就知道了爱是什么的答案,只是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而已。如果冒犯了还请别生气。我另外问了一些认识的朋友还有同学,一并放在纸袋里了,希望对露伴老师能有所帮助。”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空气里一阵静默。

过了几秒,岸边露伴肩膀颤动了,仰天大笑起来。气息将尽时,他敛去了笑容,将手中的纸撕得粉碎,片片如雪花瓣一样飘下来。

“什么爱是相信的力量。”他低语埋怨,蓦然又喊了出来:

“我岸边露伴居然问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高中生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咬着牙,似是要把怒气都撕裂了再咽下去。他的脑中出现了一幅画面:深夜,东方仗助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一点微光写字,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不时传出的沙沙声响。青年答得很认真,每一句都斟酌了再写,所以起笔时首字的力度总是用得更大些,把墨也染得更开,就这么一直延续到最后;末了,还伸个懒腰,想到天明后漫画家气急败坏的模样露出窃笑。

一定是这样没错。气到极点的岸边露伴几乎已冷静了下来。

啊,他没必要为这等小事而愤慨。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他岸边露伴。

他把高中生收集来的答案重新装进文件袋里,脚踩着刚才洒了一地的纸片,就这样整个扔进了原本空空如也的垃圾桶里。哐当。令人舒爽的清脆声音。

爱是什么?

岸边露伴坐进了椅子里,闭上眼睛。思索了一夜,今晨又发了怒,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头也有点痛。他暂且需要休息。等他恢复了体力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到时候答案一定会信手拈来。

不一会儿,岸边露伴昏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鬼打墙的幽灵小径,遇到杉本铃美和她的爱犬。年轻的姐姐没等他开口,就看穿了他近日的烦恼,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小露伴虽然是个感官很敏锐的人,但对自己的事情意外迟钝呢。小露伴或许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有许多朋友,也收获到很多爱了。你不再孤身一人。创作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或许会感到安全,快乐,但就好像小露伴寻求外部世界的真实一样,有时候也让心勇敢迈出去一步吧。但是“爱是什么”这个问题,尤其是爱情,即便询问他人,意义也不大,就算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大家所述说的,终究只是大家的爱而已。小露伴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才行,就是那个对你而言最特殊也最关心你的人。他已经出现在你身边了。

杉本铃美让他笔直朝前走,不要回头。在梦境结束前,幽灵姐姐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小露伴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幸福呀。岸边露伴在书房里惊醒。他大口喘着气,身上出了点汗,眼角竟还有些湿润。那是一个短小的梦,但一切却真实到让他怀疑这些确实发生过。毕竟对方是幽灵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现实了,如果再有点什么灵异现象,他也见怪不怪,大概。

岸边露伴走到窗边,发现已日上三竿。昏昏沉沉的脑袋里还回荡着梦里的那些话。铃美到底在说什么啊。谁?他的身边到底有谁?漫画家揉了揉眉间,不再朝那个方向深思,决定简单吃个早饭就出门继续寻找灵感。他说什么也要画出能让读者愿意阅读的漫画,哪怕问题出在没有心动的感觉也好没有浪漫的气息也好,既然有人提出了,他就要想尽办法解决。

他来到杜王町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坐在露天咖啡店里,透过墨镜和举起的报纸偷偷观察那些卿卿我我的情侣们。一开始他还持有科学严谨的态度,到最后只剩下一肚子的不满与牢骚:山盟海誓,不离不弃?得了吧,有危险时他第一个抛下你逃跑。爱你一万年?自己都活不了那么久亏你还信这种承诺。你是我的唯一?是么,我刚才还看见他向别的女人抛媚眼了。

无可救药。

岸边露伴渐渐觉得自己就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他恨不得大喊一声天堂之门,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变成书,将那些甜言蜜语背后的真相赤裸裸地全部大声念出来。爱啊,爱!

爱是多么脆弱,虚伪的东西。你们的爱根本一文不值。

漫画家拍案站起了身,拎起单肩包就准备回家。这个世界上果然蠢蛋占了绝大多数,他如此腹诽着,即将行至路口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叫。

几乎是与此同时,岸边露伴回过了头。

“天堂之门——”

漫画家毫不犹豫地大喊。

几秒后,回过神来的货车司机才刹住了车。

他赶忙把头伸出窗外,往回看,惊惶地问道:你们没事吧?

“啊,没事。”岸边露伴回答的声音很轻,就像是自言自语。他右手还拎着刚刚突然从人行道上窜出跑到马路上的小男孩,后者怀里紧紧抱着冒着生命危险成功捡到的足球。某种意义上,这个小男孩已经死了,或者重伤,如果他岸边露伴只是个普通人,而没有替身能力的话。

他松开了右手,小男孩的脚落地了。孩子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面前的大哥哥似是帮助了他,于是他抬起头,露出笑容,刚想说“谢——”谢,就被另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你这小鬼找死吗?!这个足球对你有那么重要吗?!过马路前没有人教过你要先看看有没有车子吗?!那么急着投胎的话你爸妈不用费心把你养大了!”

在漫画家毫无自觉的斥责下,小男孩既害怕又委屈,一下子就哭了。而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驻足小声嘀咕起来,奚落的目光遮遮掩掩又暗箭似地射个过来。这就是鲜活的真实,尽管它又是如此疼痛和丑陋。岸边露伴不做声。他觉得这两天过得很糟。

他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空中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画完了图案。

“天堂之门——”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使用能力,而且还是大规模使用。他将那些逃跑的依次追上,一遍遍地写下:今天没有见过岸边露伴。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机械生产。唯有最后一个人,他多花了一点时间,因为他发现抬起手臂的动作变得有些艰难,然后从袖口中渗出了一道蜿蜒的血。漫画家一怔,但他也只犹豫了那么一秒,就继续完成了他的作业。

糟透了。他啪地阖上了书。现在的心情就和赶不上截稿日一样令人窒息,尽管这不可能发生,即便时间突然加速,也永远不可能发生。

岸边露伴后知后觉地感到右臂隐隐作痛。他想他抽到了鬼牌。原本准备归家的脚步停了下来,一瞬他想到了某个牛粪头高中生的身影,但他很快挥去了这个念头,朝着医院的方向重新迈开了腿。

漫画家他自以为解决了所有在场的目击者,但他却败给一条定律——替身使者之间是会相互吸引的。放学后心血来潮想去书店收一本新发售的漫画单行本的间田敏和站在窗边的书架后,不巧目睹了岸边露伴大开杀戒的场面。当然,他不清楚前因后果,只是看见了后半程单方面的施暴。过去的惨痛经历还记忆犹新,担心自己再次遭难的间田敏和只是偷窥了几秒,就蹲下身子躲了起来,等到风波平息后,他才买了书走出店门。他自然是不知道岸边露伴最后去了哪里。但他认为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广濑康一,好让他的朋友提高警惕。

在间田找到康一前,他先遇上的反倒是顺路一起回家的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他想了一想,觉得先告诉这两个人也无妨,或者由他们再转告康一。

“什么——?!”亿泰震惊得原本沙哑低沉的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八度。

“那个混蛋。”仗助握紧拳头,“他有没有撕掉别人的纸?”

“这个我没看清楚……”突然被这么一问,间田也不确定起来,“好像没有……”

“露伴老师为什么要那么做啊?”亿泰不解。

“那还用说吗?亿泰。”东方仗助眼底有什么沸腾又凝固了,他咬紧了牙,“一定又是和那个问题相关。亏我昨晚都帮他问了那么多了。居然还不满意吗?!”

“仗助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虹村亿泰听得云里雾里。

“没关系,不用在意。敏和,亿泰,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找那个可恶的漫画家理论。也不用劳烦康一再过来了。我先走了。帮我和老妈说一声我晚回家。”

东方仗助交代完了一通,挥了挥手,就朝着岸边露伴家飞奔而去。一路上寒风刮得他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制服下全身燥热,胸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他许久没有那么生气过了,还掺杂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实话说,他此刻的愤怒并不纯粹,一方面是因为漫画家下午的所作所为,另一方面是感到了昨晚的徒劳,他用心呈上的好意就这么被人随意弃置了。

爱是什么?

为了这种问题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东方仗助想起了岸边露伴的漫画。他曾在午休时向康一借来阅读过。虽然作者本人是个令人讨厌的自大狂兼偏执狂,但那些分镜作画台词剧情幽默品位等等,无疑能让读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那时想,岸边露伴是为漫画而生的人。若是不让他画漫画,可能会选择死。

但是现在,那个人为了追求极致的漫画,竟不惜对无辜的普通人动手,而且还是为了爱?

岸边露伴,东方仗助近乎诅咒地想,你永远也不会懂得爱。

他来到那栋有着二层楼的房子前,停下脚步喘气。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有一丝光亮。

“岸边露伴——”这一次东方仗助没有加上老师二字,而是直呼其名,“你给我出来!”

没有回应。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对方的脾气,给他吃闭门羹也是合情合理。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了!最后一次警告!”

等了很久,依旧是鸦雀无声。东方仗助咬了咬厚实的下唇。逼不得已他只能硬闯民宅了,反正以他的能力,把东西破坏了也能够修复如初。

嘟啦——

疯狂钻石现身的瞬间,岸边露伴的家门被整个打破了,骤然灌入一阵寒风。事已至此,东方仗助也不准备退缩了,他咽了口口水,做好随时遭到攻击的准备,进入了屋子。浸沐在惨淡暮色中的家具灰蒙蒙又静悄悄的。他去了一楼,随后二楼,连厕所和厨房都没有放过——却不见一个人影。

岸边露伴确实不在家。

东方仗助顿时心生了一股歉意,下一秒又觉得他没有做错什么,他没必要向那个人道歉。在屋里巡视了一圈,他乖乖退回到门口,触摸掉落在地上的破碎木片,看着大门在光芒中逐渐恢复原形。

他可以等他。等到漫画家回来的那一刻。

东方仗助站在门廊里,背靠在台阶旁的柱子上。他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原本是匀速前进,然后停下了几秒,紧接着明显加起了速,跺地的力度也增加了,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回来了,岸边露伴。我等你很久了。”东方仗助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却被面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他一下子慌乱起来,语气也变得柔和关切,“老师,你的手怎么了?!”

制服高中生所看到的正是刚从医院归来的岸边露伴。漫画家的穿衣打扮还一如往常,稍长的发丝在夜风中被吹得散开,垂落了几缕下来。但右手臂却被绷带缠绕着,似是打了石膏固定住,套在挂在脖子上的布绳里。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料中的愤怒,而是阴沉灰暗,又带着什么难以消解的恨意。

“让开。”

岸边露伴此时没有什么再和对方大吵一架的心情。只是冷冷地下令道。

“我不。”

不出任何意外,东方仗助给了他最不想要的回答,并继续说道:

“老师我给你治疗手吧。”

“不用了。我去过医院了。”露伴答。眼神如果能杀人的话,他刚才已杀了东方仗助好几百回。“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音,不知是强调这次,还是另外意有所指,譬如给某人昨晚的多管闲事一个答复。

东方仗助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现在无心管那件事,更在意岸边露伴的伤势。他不屈不挠地劝说道:“但普通的医疗方法,痊愈时间需要花很久。疯狂钻石的话,几秒钟就能好。老师接下来不还有工作吗?你现在这样近日没法动笔的吧。”

也许是戳到了岸边露伴的痛处,东方仗助看见漫画家蹙起了眉,语气也越发不耐烦:

“不用你管。给我让开。”

“露伴老师如果今天不让我治疗你的手,或者不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就待在这里不让开了。老师你两个当中选一个吧!”

“东方仗助。”岸边露伴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你想死吗!”

“不不,怎么会呢。”仗助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要治好你,或者知道真相而已。当然老师如果能够选一赠一的话,那再好不过了。之后我立即就走。”

“天堂之门——”

“喂喂真的假的?”

岸边露伴用左手掏出钢笔挥舞,召唤出替身。而东方仗助的脑袋在他的面前如一本书似地展开了。

“我今天的脾气很不好。劝你不要再惹我了。”

你的脾气哪天好过了。东方仗助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岸边露伴手中的钢笔就像是一把枪似地对准了他,看起来真的想置他于死地。这里果然不宜再僵持下去了。于是牛粪头青年举起双手,以示投降,在某人的注视下,慢慢挪开步子,一级级地从楼梯上下来,一直走到外面的马路上。

“老师,请吧——”

“哼。”

岸边露伴与东方仗助擦肩而过,不去看他,一直到打开了家门才取消了替身攻击。

“露伴老师——”身后传来高中生纠缠不休的声音,“您找到爱是什么了吗?”

砰——

漫画家没有回答,猛地关上了门。

露伴老师好像是真的生气了。等等,不对,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东方仗助突然抓狂。他既没有治好对方,也没问出为什么受伤,更不知道下午使用天堂之门的理由。要现在再去敲门吗?青年向空中伸出了手,又一秒放下。行不通的。还是明天再说吧。

就这样,东方仗助和岸边露伴各怀心事回到家中。

漫画家没什么胃口,晚餐吃了点面包,煮了杯咖啡就算应付过去。冰箱里空空如也,没有可料理的食材。即便有,以他现在的右手也很难切东西,指节部分虽还能活动,手腕开始就不便动弹了。比起这些生存需要,岸边露伴更在意的是他还能不能画画。结果他虽早已有所心理准备,但真的亲眼见证后还是有不小的打击,答案是能,同时也是不能。他依旧能够在纸上画出线条,只要动作幅度不是太大,扯到伤痛的地方,但是挥洒自如,一晚上画出19页这样的常规操作对现在的他而言有点勉强。再休息几天会好的吧,露伴想。他开始隐隐后悔下午的冲动,他不该把替身当作延长的身体的一部分,与行驶的货车相擦,但他又不能不救男孩。在那种情况下,哪怕他废了整条手臂,也应该阻止这场悲剧。可恶。为什么他出手的速度不能再快一些。这样就皆大欢喜了。想到这里,露伴一愣。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关心他人了?自从他来到杜王町之后,世界都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脑海中浮现那些高中生的身影,活泼,阳光,单纯,甚至有时候某个人热心过度令他厌烦。没错,他说的就是东方仗助,那个该死的混小子。漫画家想起那对好看的蓝眼睛,像天,像海,像宝石,是他觉得美丽,舒心的颜色。可下垂的眼角却增添了几分凉薄。然而,就像是把他耍着玩一样,对方又有一颗与外表相反的温热的心,让他陷入一种背叛与反转的眩晕之中。在夕阳即将褪去最后一丝光亮的傍晚,青年见到他后踟蹰地迈出一步,戾气一秒消散了,只留下了发自内心的担忧,又带着些许紧张的神情。他说,老师,你的手怎么了。岸边露伴被冒犯了,同时也被感动了,但终究前者的波动更强烈一些,在博弈中它化作了一种痛,不似被钝器砸中或利刃造成的伤害,只是不多不少的,像眼里进了沙,肉里进了刺一样,它只有针孔似的一小点儿,不会使人痛不欲生,但总是隐隐约约地,翻来覆去地疼,始终存在,也一直在那儿。正是这微量的不舒服,能折磨人很久,在人放下戒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卷土重来,譬如在岸边露伴钻入被窝之后,在脑海里阴魂不散的东方仗助依旧在骚扰他的安眠,直至把精疲力竭的漫画家彻底逼入梦乡里。

而另一头,高中生在吃完一顿心事重重的晚餐后,他放下筷子,和母亲商量了一件事。

“老妈,最近能不能拜托你多烧一人份的饭。”

东方朋子听了很是惊讶。她先是一愣,然后想起儿子昨天的反常行为,心里大致有了谱。

“对方是谁?”

“呃……”东方仗助支吾。

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之际,母亲朋子就双手撑着桌边,身体前倾,继续追问道:

“女朋友?葡萄丘高中的?”

“……啊?”

“……咦?”

东方仗助和母亲朋子两人一脸疑惑地面面相觑。

“老妈,你在说什么?”

“你小子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啊。你在想什么啊?”东方仗助哭笑不得,刚才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那你要我多烧一份饭给谁?”朋子更加不明白了。

“那个,恩,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青年不知为何特别心虚,额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就是岸边露伴老师。”

“那个天才漫画家啊。”朋子点了点头,“于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暴揍过他一顿,骗了一次钱,被救了一次命,又救了他一次。这种话怎么看都没法说出口。东方仗助尴尬地笑了笑,“露伴老师手伤了,大概是没法做料理了,我想把饭给他送过去而已。”

“就这样?”朋子的眼睛发亮,似是还想问出点什么。

但仗助不知道母亲的心思,疑惑地反问:

“不然怎样?”

“没什么。”朋子看起来突然扫兴,垂下了目光,“我还以为你和那个漫画家好上了。”

“咳咳咳咳咳咳。”青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以前我们邻居什么的也有手骨折了的。没见你那么上心过。”

“那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东方仗助顿时语塞。与其说答不上来,倒不如说他不能回答。母亲朋子对替身能力什么的一概不知。其他人给疯狂钻石治,但岸边露伴死活不同意啊!虽然照理说,他今晚的态度可以再强硬一点,打上一架,总能把对方的手医好的,尽管这听起来有一点变扭。也许是很少见到那么狼狈的岸边露伴,他东方仗助不知怎么的就一时心软了。

见儿子迟迟没有回复,母亲东方朋子叹了口气,没有再强迫对方必须给个答案。

“好了。我知道了。你那个老师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

“咦?老妈这是同意了吗?”

“同意了啊。”朋子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仗助的额头,“虽然感觉你肯定隐藏了什么真相,但我还是决定相信你。于是,再问一遍,露伴老师有什么不爱吃的吗?”

“不知道。”

“那爱吃的呢?”

“不知道。”

“你和他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大概……不是。”东方仗助小声地说。

“那我给你个任务。这星期把这些都给我问好了回来。还有,最好还是喊老师直接来我们家吃,不然只有冷的便当了。”

“这个大概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讨厌我。东方仗助欲哭无泪。朋子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怀疑了。他只好随便编了个理由,“老师他怕生。”

“哦,那就没办法了。”意外的,母亲轻松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么就麻烦老妈了!我还有作业,先回房间了!”

东方仗助鞠了一躬,飞速逃离现场,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四周安静下来后,他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最初的疑问还没解开,最后竟把母亲也一起拉下了水。他有些过意不去,但头脑一热,已经说出了口。总觉得这次和以往斗嘴时为扳回一城的你来我往有所不同,他东方仗助深深地陷了进去,用一个举动弥补上一个过错,结果属于他和岸边露伴两个人的秘密越来越多,像双螺旋一样向上延伸。但这之间始终留有了一段距离,是他们平日里从不间断的摩擦,也是各自竖起高墙不可跨入的领地。岸边露伴的身上总是带着刺,乍一看张牙舞爪的,难以接近,但东方仗助知道,那个人不坏,只是不善于回应接受到的好意,而且在把难以启口的真心话转化为惹怒对方的讥讽之辞这点上天赋异禀。

东方仗助往床上一躺,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岸边露伴在晚风中被吹乱的发,原来垂落下来是那个模样,很新奇,感觉摸上去会很柔软,少了梳理得整整齐齐时的锋芒。没有一点即燃而是沉着脸的那个人有一种陌生的稳重,在夜色中显得危险又冷漠。果然对方是个成年人啊。平日里成天和他们这群高中生混在一起,吵吵闹闹惯了,他竟一时忘了这个事实。这些反差让东方仗助觉得奇妙。老师过去,也都是一个人吧。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手还疼吗?真想早点用疯狂钻石帮他治好,可那个人又会拒绝。为什么脾气那么倔呢?到底要他为他担心到什么时候?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那个鬼见愁的漫画家?

“……”东方仗助好像意识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不会吧,开玩笑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东方家的独子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怒吼,红透了露在空气里的耳根。

一夜无梦。岸边露伴在早晨翻身时,磕到硬物弄醒了自己。迷迷糊糊地举起微沉的右手,他才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去看了医生,轻微骨裂,建议静养至少三个月。但他显然没有这个悠闲的时间。他问,有没有更快好的方法。但对方只是摇了摇头说:很遗憾,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恐怕做不到。岸边露伴沉默了。他知道更快更好更立竿见影的方法。但是他不想拜托拥有该能力的那个人。不知在和什么赌气,在离开前,他抛下狠话:我最多只固定手臂一星期,之后就拆石膏。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一个人回家。还没走到门前,就看见了东方仗助。那个三十年前的土味发型在远处的昏暗中他都能认出来。不用多想,那个人是来找茬的,而偏偏又是同一个人,能够医好他。岸边露伴感到了命运的捉弄。也许怪他平日里造的孽。尽管当时他陷入了一种无处可宣泄的疲惫,惆怅和怨恨的情绪之中,提不起兴致,但倘若对方不识时务,他也能与之干上一架。某种意义上来说,东方仗助的退让令他惊讶。不过,他只当狗也有不挡道的一天,没有太往心里去,或者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在意。

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包饼干当早饭。然后岸边露伴确信他需要外出采购点食物,不然物理意义上的活不过这星期。他废了很大的劲,才换完了一身衣服。刚一出门,就发现脚边放了什么东西,拾起来一看,是布袋,里面装着饭盒,还有一张字条:

拜托老妈做的便当。老师吃完就放门口吧。我放学时来拿。

署名东方仗助。

“……”不可理喻。岸边露伴把这“捡来的”破玩意儿,继续扔回老地方,跺着步子下了台阶。没有人能够阻止他想要去买东西的心。

于是本来奔着大型超市而去的他,最后少拐了好几个弯,径直进了离家最近的便利店。几分钟后,切片面包、火腿、牛奶、三明治,他就拎了这么点东西出来。回到家前,岸边露伴又对地上那堆高中生送来的救济粮表露出礼节性的嫌恶,然后摔门而入。可没过一会儿,也就是漫画家走到厨房里把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食物安顿好又重新走回大门的时间,那扇方才承载了怒意的门又吱吱嘎嘎地打开了。

岸边露伴低头盯着布袋看了良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做了什么妥协。

“我只是不想浪费粮食,还有朋子小姐的好意。”

他向空气,冬天,还有自己的大脑解释道。

仿佛是害怕被人看到,他先警惕地扫视了周围,确定没有目击者后,迅速抄起地上的东西,就是一个一米都不到的冲刺,然后带上了房门。当然全程,他神态自若,只是动作非常,非常快而已。

一整天,东方仗助都心不在焉。甚至又因为早起而犯困,在历史课上呼呼大睡。虽然有点对不起亿泰,但他这一周放学后恐怕都要单独行动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打,仗助匆匆与朋友们道别,就拎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赶去了岸边露伴家。

他其实内心很忐忑。一路上模拟了各种失败的情形。譬如说,岸边露伴今天根本就没有出过家门,或者对方看到了东西却当垃圾扔了,又或者没扔但是也没吃,就这么原地晾了一天。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心脏不自觉地狂跳起来。他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东方仗助看见了熟悉的布袋,还处在清晨他所放的那个位置。至少,最坏的那个结局已经避免了。他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轻手轻脚地接近目标物。岸边露伴家的窗帘依旧拉得很严实,但直觉告诉他对方现在在家。

做好了实足的心理准备,东方仗助拎起袋子——

太好了!轻了!

但是他摇了一下,里面好像又留了点东西,跟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仗助好奇地解开袋子打开饭盒一看,是厚蛋烧,其中还有一个被咬了一口。是不合老师的口味吗?

就在他思忖着的时候,门突然啪地一声打开,吓得东方仗助差点跳起来。

看到他此时不敢见的岸边露伴就这么站在他面前,惊魂未定的高中生从嘴里蹦出一句不知道东拼西凑了多少大河剧的奇怪敬语:

“露露露伴老师,下午好,您贵体可安康了啊?”

岸边露伴蹙了蹙眉,脸上一副这个智障在说什么的表情。他没有接对方的话,而是瞥了眼躺在盒底的厚蛋烧说道:“我不吃太甜的和食。”

“啊?”东方仗助一愣,才意识到对方在解答他先前的疑惑,又想起母亲交给他的任务,“露伴老师,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我想想。”岸边露伴微微低头,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半晌,“洋式的吧。”

一个模棱两可的,好像答了又没有答的回复。又不是厕所,只有两种式样。

“那汉堡肉可以吗?”仗助提议。

“可以。记得加芝士,还有内外层用不同部位的牛肉。”露伴补充。

要求可真多!东方仗助敢怒而不敢言,继续挤出笑容。“炸虾呢?”

“可以。”

“天妇罗呢?”

“茄子和大叶不可以。”

“葱、姜、大蒜?”

“白葱不要。”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东方仗助努力记忆对方的喜好,岸边露伴却突然陷入了沉默。半晌,那个人避开了他的目光,欲言又止,但还是问了出口:

“晚饭还有吗?”

原来在担心这个问题。

东方仗助真的有点输给岸边露伴了。一个人怎么能够变扭到这个程度。

“有。”他说,声音带着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等露伴老师手好之前都有的。我上学前给你带早午饭,放学后来收便当盒,到家后再把老师的晚饭送过来。”

“八点之前。”岸边露伴哼了一声,“迟到拒收。”

“早晚都是?”

“还用说吗。”

“露伴老师可真是难伺候啊。”东方仗助垂眸叹了口气,重新看向岸边露伴时,眼底闪着某种闪闪发亮的狡黠的光,“我看还是让我把你的手治好吧,省得你这么差使我。”

是的。眼前的高中生才不是什么乖顺的人。表面上服帖了,暗地里还是要和他对着干。他岸边露伴是不会中对方的计的。

“不用了。”漫画家高昂起头,露出赢家的微笑,“我还是更想要一个能为我跑腿的。时间不多了,你再不离开的话,就来不及了。”

东方仗助在心底轻啧了一声。昨晚他好不容易窥见的岸边露伴的脆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的漫画家又是那个恨不得把他的头按在地上摩擦的混蛋了。但是走着瞧吧。青年暗暗与露伴较劲,但在看到对方受伤的手时,胸口翻涌的不悦却减少了一些,被另一种柔软的感情包裹住了,和钻石一样不可摧毁。

于是,他提起布袋,晃动着吃剩的厚蛋烧,朝家的方向跑去,过了几秒后,才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地阖上。和夜晚一样静谧。

回到家扒了几口饭,东方仗助就忙着打包留给岸边露伴的那一份晚餐。担心会被晚风吹冷了,所以这一次使用的容器和中午的不是同一套,有保温内胆,另外还能盛汤。东方朋子看着儿子无比上心的模样,又调侃了一句那个露伴老师到底是你什么人。高中生没回答,赶紧岔开话题胡扯了几句,就再次冲进了寒冬里。

也许是想着能再见到岸边露伴,又或者是不想让饭菜冷掉,东方仗助跑得很急,脚步轻快,觉得自己没花多久就又扣响了那扇门。但是岸边露伴没有再见他。只是隔着那扇薄薄的木板,对他说:“放地上,然后走开。”气得东方仗助差点又要破门而入了。但他终究没有那么做,同意了对方无礼的请求。青年走在回家的路上,搓了搓微冷的手。好奇怪。完成了任务的他一点也没有感到高兴,反倒觉得归程明显变长了。

次日起,东方仗助就开始兑现他的承诺,每天早起晚归地给岸边露伴送饭。母亲朋子也给他布置了一个新任务:等漫画家手好了就拉来家里一起吃顿饭让她看一看。他这一周过得很充实,时间也流逝得飞快,几乎就在自宅、学校、露伴家,这三点之间来回。有些时候,他甚至会晚上忘记做作业,一早再去班级里问同学借着抄。仿佛为某人跑腿才是他的本职工作似的。话虽如此,他每次去收空饭盒时,并没有真的见到岸边露伴。对方要么隔着一扇门与他交流,要么就只是留了一条缝,供他没有受伤的左手进进出出。

他们每一天的对话很相似,但并不完全雷同,像潮水一样,扑上岸,卷回去,下一次可能多逗留几秒,浸湿更多的沙,也可能提前怯步,过早地退却。偶尔,海水也会携来其他东西,一只贝壳,一粒珍珠,或是一个漂流瓶,正如同那些生活中不期而遇的惊喜。而东方仗助和岸边露伴的关系就这么层层叠叠地,循环地递进。

第一日,岸边露伴没有理睬东方仗助。高中生心里一半失落,一半生气,不是滋味,但他所不知道的是,漫画家正在书房里,用胶带粘起那张曾被撕碎的纸。

“露伴老师,我来了。”

“……”

“露伴老师,在吗?”

“……”

“露伴老师,我走了。”

“……”

第二日,东方仗助询问起对方的伤势。高中生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但漫画家站到了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

“露伴老师,你的手好些了吗?”

“……”

第三日,东方仗助继续昨晚的尝试,结果门的那头很快传来岸边露伴的怒吼,把他吓了一跳。

“露伴老师,要不我把你的手治好吧?”

“我拒绝!”

第四日,东方仗助在说话前打了个喷嚏。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没过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扔出来了一条羊毛围巾。

“谢谢露伴老师。”青年拾起来把它围在脖子上,觉得暖暖的。

“……”但是漫画家没有说不客气。

第五日,东方仗助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差一点儿就把一切的开始抛到脑后了。

“露伴老师,您找到‘爱是什么’的问题的答案了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东方仗助以为不会再有回答的时候,岸边露伴开口了。

“快了。”那一天漫画家只说了这两个字。

第六日,傍晚突然下起了雷雨。东方仗助没带伞,赶到岸边露伴家时,身上已经被淋得湿透了。他站在门廊里,想等这场雨停了,再重新出发。正当他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时,身后的门的内侧却传出了岸边露伴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走?”

“啊,露伴老师,你在啊。我想在这儿避个雨,衣服湿光了。你如果不希望我站在这里的话,我马上就走。”东方仗助吸了吸鼻子,再被风那么吹下去他就要感冒了,确实不太妙。

“……”岸边露伴不做声。然后东方仗助又听见了脚步声,他想起了前天的围巾,虽然在昨天送饭时已归还,漫画家或许是给他拿东西去了,譬如一把伞。高中生等了很久。然后,身后的门打开了。不是一条缝,而是整个大开。屋内一角壁炉隐隐现出温暖的橙光。

“进来。”岸边露伴说。

东方仗助惊得目瞪口呆,迟迟没有动作。眼看着漫画家脸上又要露出嫌恶的神情,高中生回过神来,抢在对方发怒前,跨过了门后那条他许久没再受到邀请的线。

“那么我就打扰了——”

他正准备再往深处走,却被对方拦下了。

“停住。”岸边露伴蹙起了眉,“别把水滴得到处是。”

东方仗助这才发现他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印迹。即便现在,都有水珠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滴下。仿佛是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幕,岸边露伴把拿在手里的东西,他刚刚特意去取的毛巾,抛给了东方仗助。“擦干衣服。”

高中生前倾了一下身子,伸手接住。然后抬头看见,漫画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还有你的……”岸边露伴停顿了一下,“头发。”

那一瞬间,漫画家脸上的表情很有趣,有种不堪入目的遥远记忆苏醒后不愿再回首的尴尬。

东方仗助愣了一下,笑了。不过他那会儿气得失智,怎么把对方胖揍一顿的记得并不太清楚。他拿起毛巾,像洗完澡擦干头发那样,用力揉乱了现有的发型,为了更好地吸收水分。

这回轮到岸边露伴瞠目结舌了。他原本以为牛粪头对于东方仗助而言是生命,是至高而神圣不可侵犯的。只要他东方仗助还活着,牛粪头就一定活着。任何人都别妄想在有生之年里让东方仗助和牛粪头分离。可是现在,那个他曾嘲笑过的发型就这样在他面前解体了。

“露伴老师,你怎么了?”东方仗助抬起头看见的就是精神剧烈动摇的岸边露伴。

漫画家回过神来,为掩饰尴尬,他轻咳了一声,“原来你是卷发啊。”

“是啊,毕竟我也是个混血儿。虽然从小在日本生活长大。能看得出来吗?”

岸边露伴后退一步,端详起来。果然还是很漂亮。那双蓝眼睛在这昏暗室内的光线下依旧干净透亮,像一碧如洗的天空。在这暴风雨的夜晚,还能看见这样的颜色,是他的幸运。但是岸边露伴从不会把心底的话说出去。他总是避重就轻,把那些无关紧要,又显得他咄咄逼人的刻薄言辞抛出去。

“哼,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乡下高中生。好了,把毛巾还给我。你差不多该走了,雨伞放门口了,借给你。”

“等等,露伴老师,我才刚刚进来没多久啊?”

“再不走,你八点前就来不及送饭了。”

东方仗助握紧了毛巾,直直地盯着岸边露伴,后者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

“希望你能好好回答。”

“不能。”

“那一天,也就是露伴老师手受伤了的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告诉我,我就走。有人看见了你对很多普通人使用了天堂之门。”

岸边露伴感到惊讶。他原以为已经没有目击者了。认识他的人不多,他猜测是葡萄丘高中的学生,那几个替身使者之一。

“知道了又怎样?已经不会改变结果了。”漫画家冷笑。

“老师有没有伤害人?或者删除了对方很重要的记忆?”

岸边露伴瞥了东方仗助一眼,“没有。”

“好的,我知道了。”东方仗助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但是我说的话你能相信吗?”露伴反问。若是那次在隧道里的巴士上,他说看见了房间,对方也相信了,或许后面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相信。”东方仗助回答,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露伴老师。”

那双眼睛没有在说谎。但是此刻岸边露伴不喜欢那份直白。近乎炫目的坦诚令他感到一种重担。正当他犹豫之时,东方仗助又说话了。

“老师的手是怎么伤的?是遇到了敌人吗?还是事故?”

纠缠不休。眼前的那个人在逼近真相。

岸边露伴不觉得在这里说谎是个好主意,但诚实地回答问题,又让他尝到败北的滋味。

他咬了咬牙,权衡完利弊开口了。

“被货车撞到了。”

“什么?”东方仗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天堂之门去救了一个找死跑到马路上的小鬼。”岸边露伴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好了我说完了。你满意了吧。”

“老师你知道你的替身是索敌探查型而不是近距离力量型的吧。”

“东方仗助!闭嘴!”岸边露伴吼道,“现在就给我滚。我讨厌你!”

湿发的高中生短暂地沉默了。他的眼底有不亚于漫画家已爆发出来的愤怒在燃烧。那片澄净的蓝色沸腾了,但很快汹涌的感情又平息了下来。海潮褪去,只留下原本就留在岸边的巨石。

东方仗助声音沙哑。“可是我喜欢露伴老师。”青年的告白深情而轻柔。他说完了,转身就要离去。“我走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岸边露伴站在家中,恍惚间觉得大地颤栗不止。他捕捉到了血液冲上脑门的那一瞬,夺去了他短暂的思考能力。前一秒他才刚刚收到告白,下一秒他就看见了青年的背影,期间没有别的声音,窗外的雨,劈落的雷都像是隔了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然后,岸边露伴渐渐清醒过来。他所害怕着不敢去确认的感情又被东方仗助抢先一步说出来了。但他绝不允许对方就这么轻易地把他的一颗心悬起,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那样随意放下。

东方仗助——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令他如此讨厌!

岸边露伴心底窜起无名之火。这份冲动促使他快步追上东方仗助。他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腕。

然而,青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一样,敏捷地侧身躲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耀眼的淡黄色光芒和东方仗助的大喊:“疯狂钻石——”

余光中,粉蓝二色的壮实替身在岸边露伴的身旁现形,漫画家立即向后退去,拉开距离,进入战斗态势:“天堂之门——”

啪地一声,名为东方仗助的人生之书在他面前打开了。但是蓝发青年无所畏惧。不仅如此,那个人的脸上还带着笑。

“是我赢了。”东方仗助说。

“什么?”岸边露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刚才的攻击也莫名其妙。

“老师。”东方仗助伸出手指,提示道:“刚才是用右手画的图案哦。”

漫画家低头,惊愕地发现自己右手握着钢笔。紧急情况下,他下意识地就使出了常用手。而恐怕在那之前,东方仗助就趁着他失神的空隙用疯狂钻石治好了他的右手。

“好了,老师的手治好了,我也该走了。”东方仗助取消了替身,云淡风轻地说道。

“……”

“露伴老师,你脸上的表情也太吓人了吧。没必要这么生气?还有天堂之门,差不多收一收?”

东方仗助突然慌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愤怒又安静的岸边露伴。漫画家走近他,一直就走到他的面前,甚至仰起头,狠狠地盯着他。

“露伴老师……?”

“头别乱动!”漫画家喝道。

岸边露伴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他一页页翻阅着东方仗助的人生之书,从两周前的开始,搜索着有关“岸边露伴”的关键词。他本打算一直看到今天的那一页,验证高中生方才所说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只是一句为了让他露出破绽的谎言。但很快,他翻动纸张的手就开始颤抖了,也没有必要再继续探究到底。因为早在今天之前,东方仗助就已经喜欢上了他。而且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满脑子想的就只有他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岸边露伴取消了天堂之门的攻击。他看见了青年红透了的脸,还有那对深情注视着他的眼睛。在那以蓝为底的背景里,映出的只有他岸边露伴。

“露伴老师。”高中生呼唤他的声音温柔,又掺杂着一丝心疼。

东方仗助朝他伸出了手,抹了抹他的眼角。

岸边露伴这才发现他的眼里有泪水滚落,而且根本停不下来。太奇怪了。漫画家转过身去。

“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回去。今晚不要再来了。”他说。

世界一片模糊。是窗外在下雨。

第七日,东方仗助没有出现。但是岸边露伴却已经知道“爱是什么”的答案了。

他想起在杜王町相遇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眼中的爱——

有人说,爱是为了大家的幸福。

有人说,爱是两个人的命运。

有人说,爱是没能说出口的话。

有人说,爱是近在咫尺。

有人说,爱是相信的力量。

但那些都不是他岸边露伴的爱。他的爱更笨拙也更单纯。

蓝眼的青年在那个雨夜离去前,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老师,你喜欢我吗?

漫画家联系了他的编辑,三天后,约在同一家咖啡店见面。现在,岸边露伴已经能够明白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他重新画了一份原稿。删去了先前牵手和接吻的场景。只是让故事的主角说了一句真心话。

“我讨厌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就讨厌你。但是现在,没有从前那么讨厌了。”

 

 

 

Fin.

全文共计:21475字

后记:

大家好,我是地鼠。作为一个短篇选手好久没有写过那么长的同人了,花了整整四天。我为仗露的爱情流泪,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个双箭头的HE故事。这个长度的文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挑战,很高兴我超越了过去的自己。我们下一篇仗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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