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Dithyramb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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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露】象牙倒塔

气急败坏使人丧失理智。无意义的争吵持续升温时,岸边露伴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野蛮的冲动,他想咬上东方仗助那双厚唇,像撕裂猎物一样饮血啖肉,好让眼前这个万恶之源噪音的主人闭嘴。可转瞬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念头,险些就逾越了人类界限而屈从于兽性,露伴动摇了,后退一步,尽管他永远不会承认这份软弱。白日高悬,他感到了一阵眩晕,勉强才稳住身形,不是来自那烈阳,而是伴随着胃部痉挛的生理性厌恶,在他身体内部不断冲撞着他,从大脑敲到心脏,再传到每一块骨头,哐哐回响。这是两个不可共存的观念在狭路相逢时诞生的过敏症状,病得厉害时,它会让思考停滞缴械投降,要么放弃对主体的控制就此昏倒,要么不顾一切排除掉异己的存在赢得彻底。若要类比的话,恰似黑田清辉《朝妆》公布于世时日本民众所受到的那种冲击,镜前梳妆的裸体女子无疑在保守的东方国度掀起哗然巨波,被禁忌拉扯着旧日枷锁的观者呼吸困难,惊愕恐慌,而他岸边露伴身处的就是这相似的眩晕之中。

毫无疑问他讨厌东方仗助。从头到脚他都看这个牛粪头不爽。一想起那与他审美格格不入的土味发型和奇怪时尚,几乎让他无数次恨不得掐断手中的笔。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康一都不曾见过的素描本上一遍遍描绘着那个人的模样。最初的时候,他会画完,端详,然后升起一股无名之火,粗暴地用墨涂掉,再把纸撕下来,团成球扔进垃圾桶里。过会儿想想还是觉得难泄愤,于是又把它拿去后院烧了,把灰抖到落叶堆上。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套工序,小心谨慎,确保没有一个目击者。然后在某一个早晨,岸边露伴失神地画完东方仗助经过他家楼下时抬眸的那个瞬间后,他放下笔,轻轻阖上了本子,把它放在了作业台的一角。他拉开了百叶窗,坐在椅子上看阳光静静地洒进来,半晌,才轻叹了一句:你上学路又不会经过这里。自那以后,他只是画,没有再销毁关于那个高中生的涂鸦。这是冰释前嫌了吗?做梦,不可能的。他岸边露伴永远也不会和东方仗助处好。他只是选择了最为熟悉的方式,去试图消化不可解的现实罢了。

他不明白。疑问像泉水一样扑扑地上涌气泡。譬如说,为什么好好的卷发要梳成被踩扁的一坨,为什么那对眉毛的弧度看起来总是像在挑衅他,还有那对蓝眼睛,为什么是下垂眼?!最后一个疑问听似无理取闹了,可惜就算天堂之门也无法拯救生相。他岸边露伴尤其不喜欢那对眼睛,无论颜色和形状,可以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东方仗助时,下意识就觉得最不符合对方气质的一个五官。海一样的蓝色,平静得仿佛能安抚人心,而那份澄澈和通透,又像是一颗宝石。可那下沉的眼角却是一副凉薄和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他莫名火大。再加上替身偏偏又是可治愈他人却不能给自己疗伤的能力?!这人是笨蛋吗?作为一个追求真实,阅览过不知道多少部人生之书的漫画家,他很难相信天底下还有如此不自私的基因,能够理所当然的利他。这有违经验和常理,但并非不可能,纵观全人类史上也并不稀有,是值得称颂的美德,只是这样的品质落到一个乡下高中生头上,露伴难以接受。不是他吝啬对东方仗助的欣赏,而是他笃信:这一定是什么错误。总而言之,东方仗助身上有一万个岸边露伴不能理解的点,像是毡下的针扎得他浑身不好受。一旦那个人开口,那清亮的话音他只觉刺耳,为了盖过那异端的言说,他唯有把自己坚信的正论抛出去回击,才可抵消那种被压迫的窒息感,以解救心头的急火。尽管不出几个来回,从他嘴里吐出的词也和对方那儿发出的废话同等狗屁不通了。

有时候,岸边露伴想,他会死的,死在东方仗助手里。他花了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世界会被眼前的毛头小子笑着推倒,再也无法复兴。对方眼里的他又会是怎样的呢?一个处处和他对着干动不动就抬杠的成年人吗?还是和外界一样把他视为天才漫画家?啊,他确实也是这么称呼自己的。露伴老师,露伴老师,那一声声听似亲切的呼唤里,到底有多少是发自真心的呢?他是知道的,他已无需通过他人的评价来确立自己的价值,东方仗助也不会成为那一个让他破例的存在。他只是有一点点,真的仅有一点点,连烦恼都称不上的不畅快而已。举个例子好了。已完成的画稿上如果被甩了一滴无关的墨,哪怕看起来再小,对于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是晴空里阴云突然投下的暗影。诸如此类坏人心情的破事,一般在露伴眼里是接近于黑的颜色。类推一下,不难得出惹他厌烦的东方仗助也位于色谱上差不多位置的结论。岸边露伴曾经也是这么天真认为。但结果不是。

令人大跌眼镜的,那个不良高中生出现在完全相反的地方,无限接近于白,甚至是更加透明和闪闪发亮的,就好像光。对于岸边露伴而言,东方仗助的光不是晨曦那种温柔的抚摸,也不是正午那种赤裸直白又热辣的视线,亦不似傍晚缱绻但无力的挽留。那个人的光芒不是天然的,而是人造的,带有侵略性的,是白日的焰火,又胜过那白昼,令他忍不住凝视,又被晃眼得想呕吐不止。岸边露伴的世界,是如琉璃通透的世界,他的心住在一间玻璃的屋子里,他透过四壁窥见神圣几何,万物真实,连流逝的时间也只似雨水沿外壁淌下,与他无关。在这孤寂又美丽的地方,没有什么真正到达过他的内心。他只是将他从上天那儿领悟得来的东西,又虔诚而恭敬地奉献给艺术,回到那纯粹的美当中去。

他一度以为他的一生就会这么充满激情又无比宁静地度过,但重归杜王町,结识东方仗助之后,这种平衡被打破了。纯白色的冲天火焰烧掉了他曾经的穹庐,天顶的碎片如枯叶卷起,又似陨星一颗颗地坠落下来,砸到他措手不及保护,变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而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象牙的白塔,更讽刺的是,那是一座倒置的高塔。它离露伴很远,似是在暗嘲遥不可及。即便能够达到塔前,他也将面临一番抉择。他是从名义上的塔顶进入,攀向塔底的出口呢?还是从塔底进入,一路螺旋向下呢?无论如何选择,岸边露伴都觉得这是一个圈套,无法称心如意。面对东方仗助时,他身处的就是同样的困境。东方仗助就是那座象牙倒塔。

岸边露伴讨厌东方仗助。这句话他说了不下一万遍。每一天,从起床到入睡,这句像诅咒一样的话萦绕在他的脑海。除了在画漫画时,他能够抛下这一切干扰,投入他终身热爱的事业中去。可停笔的瞬间,那些杂念又似恼人的苍蝇飞了回来,在耳边嗡嗡作响。他该如何是好呢?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又画完了满满一本那个高中生的形象。要试着创作以他为主角的故事吗?这个念头一出,就让岸边露伴感到了一股恶寒,当机否决。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角色的,他近乎无情地想,因为连他这个创作者也不喜欢,又怎么指望读者去喜欢呢?那又是谁把东方仗助给创造出来的呢?无论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哲学意义上的,他没有真的在寻求一个答案。天才漫画家只是在自言自语,自问又不自答罢了。

“露伴老师,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凶了?不是我错觉吧?”

“啊,是你的错觉。我岸边露伴和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讨厌你。”

“哇,老师,这说得未免有些过分了吧。我们好歹也是患难之交?”

“人情什么的我已经不欠你了。下次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张嘴脸。赶紧滚吧。”

东方仗助面无表情了一瞬。更准确地说,是情绪很快地掠过眼底,沉入那抹蓝色里消失不见了。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敛起笑容,耸了耸肩,拎起包转身。

“那么露伴老师我走了。”

“走吧。越远越好。如果去美国的话,替我向承太郎先生问好。”

“既然老师那么讨厌我的话,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了。对了。”东方仗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了头,“不如露伴老师对我用天堂之门吧,写上‘永远看不见岸边露伴’之类的。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

真是令人生气的自大的小鬼。别用那双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睛看我。

象牙白塔倒悬于昼日世界中心。岸边露伴后退一步,为掩饰踉跄,他以一种极为夸张的姿势,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钢笔,大喊:“天堂之门——”

准备好了吗?你这个臭小子。岸边露伴站在屋前的台阶上,俯视面前这个被他打开书,但仍无所畏惧注视着他的青年。

“不要给我后悔了。”他说。

“老师才是。”对方回。

岸边露伴轻哼。他随手挑了页余白较多的页码,提笔,却是犹豫了一下。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还会纠结字句,到底是写下“再也不见岸边露伴”还是“看不见岸边露伴”还是“讨厌岸边露伴并不再骚扰”呢?总觉得哪一个都不够贴切。

就在这时,杜王町吹过了一阵风。东方仗助的人生之书也沙沙翻动了几页。

也正是同一时刻,天才漫画家的右手震颤,骤然取消了替身攻击。

“老师看见了吧。”东方仗助的声音从岸边露伴的身后传来。而被唤到的那位却是无暇再确认对方的眼神,转身一个劲地往屋里走。没有在逃跑,漫画家如此安慰自己道,他只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消化方才所见的内容。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他站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真的。”岸边露伴声音沙哑。

东方仗助开口说话了。可是岸边露伴听不清一个字。

白昼在扩大,无限地膨胀,连一片用于遮蔽的阴影都没有留下。耳朵里灌满了无序噪声,冲淡了人类无足轻重的语言。记忆里那抹平和的蓝色,满溢开来,世界成了沸腾之海。

而他正在真实中溺亡。

半晌,岸边露伴浮出水面,用尽全身力气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双手捧起他的自尊——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东方仗助。”

岸边露伴走入屋里,阖上了门。在他背后发生的一切都将与他无关了。他又回到了玻璃房里,干净透亮,墙上镌刻着万物的秘密。在这里,他无需再笨拙地回应好意,也不会被不曾期待的爱攻击了。多么美丽的世界啊,他感叹。岸边露伴仰天看向那座象牙之塔,圣洁的白色令人眩晕。他扶着墙赶紧坐下,不然很快,他就要被压在瓦砾碎石之下,不得动弹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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