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Dithyramb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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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一文/纸咳

我搁笔有一阵了。唉,可怜这一阵也是个抽象的概念。真要把时间捋捋平,尺上量,它可能不过个把钟头,也可能几月有余了。不管怎么说,上一次摸到纸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至少,记忆不清晰了。对大多数人而言,平日里不写字,或少写几个字,全然不成什么问题。不开口也能心领神会,不运笔也能伸手比划,嗯嗯啊啊稀里糊涂的,日子也便过去了。但我却不能。当然有一点需要澄清:这里说的不是我的自命清高,也无心批判那些浑噩的生活,只是这放在别人那儿附加的条件搬到我这边,就是必不可少的,乃至致命的。

实不相瞒,我生病了,一场大病,怪病。那就是我说不出话来了。起初我只怪那气候炎热,和人交流的愿望和食欲一同消减了。再加上我本就生性孤僻,有时想避人耳目,孑然独处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难发现,那时候我完全没有重视这回事,只把它当周期的一部分,和潮涨潮落月盈月亏一样,日后那些缺损的还会恢复得圆圆满满。可后来,我渐渐发现,连为数不多的亲密之人,我都不想与他们相见了,即便碰着了面,也启不了口,一股感情浮上来又吞下去,喉咙像被掐住了还是吐不出一个音来。正当我准备与心魔还有那几近生理性的厌恶强行对着干时,怪事发生了。

我记得那天我正要说“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还好吗”还是“好久不见你有没有看最近新上的那部电影”抑或是“好久不见我觉得你今天棒呆了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糟透了”这三种可能中的一个,它们是平行并立的,几乎同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至于为什么这个实属老套的开场白我都无法断定清楚,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说完那句话。当我从喉咙里滚出“好”字的时候,我突然就很想吐,但像没刹住车似的,又多拖拽出一个“久”字,同时有什么粗糙又坚硬的东西从胃里涌了上来,冲到了我的舌苔上。我惊恐地用手捂住嘴,背过身去,隐隐约约能感受到那颗沉甸甸的重量,但又不敢去确认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朋友走近,问我没事吧。我摆了摆手,努力挤出微笑,像含着一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没事。”可下一秒,我的行动就背叛了我的言语。又是一股恶心的感觉袭来。我侧过身,弯下腰,猛烈咳嗽了起来。那个瞬间,我绝望地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把已经在嘴里的东西往手掌里吐出来之后,又有两颗补了位,裹挟着胃水反了上来,然后得到了一样的处置。我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偷偷瞟了一眼:手掌上赫然躺着四粒小石子。这怪奇的现象顿时让我的心凉了半截。朋友也看出了我的不适,当她走近,轻抚我的背时,我握紧拳头,把石子藏了起来。“你还好吗?要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吗?”我摇了摇头。“那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回家好好休息。”我点了点头,朝朋友挥了挥手,就转身跑开了。等走了一段路,回头发现她还在原地守望着我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做好心理准备,大喊了一句“路上小心,拜拜!”朋友这才放心地离开。一见到她的背影,我就立即冲到了一个人流较少的角落里,咳弯了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又吐出了东西。这一次折磨得我够呛。透过泪眼,手心里沾着唾液的石子的数量应证了我可怕的猜想。六颗。一个字代表一颗。

我木然地回到家,跌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泪水如注地往下淌,却咬着嘴唇,怕发出声音来。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声音会变成石子,而另一些不会。它就像是一个天降的诅咒,我只一味地接受惩罚,而不清楚背后的机制。等哭累了,睡上一觉,醒来填饱肚子,我开始冷静,决心搞懂现状再思考对策。先前吐出来的十颗石子,我把它们洗净,擦干,编号,称重,测量直径,记录数据。初步观察下来,表面虽不光滑、存在个体差异,但基本接近半径在5mm左右的黑灰色圆球,重量在1g上下。离开人体后石子没有发生显著的变化。下一步,我开始测试不具实义的人声是否也符合转化成石子的条件。庆幸的是,包括呻吟在内的震动都能逃过一劫。但任何语言,无论母语还是外语,哪怕只是一个元音音素,只要有对应的词义,就会立即被施加那可怕的黑魔法。意识到这点后,我戴上了口罩,回绝朋友们的外出邀请,若实在必须本人到场的时候,就捎上便签本和笔,谎称重感冒无法发声,全用写字来交流。这样的生活虽然不便,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克服困难,人适应逆境的速度有时比现象中的要快,只是安适会磨掉棱角,遮盖住与生俱来的尖牙利爪罢了。

或许会有人问,为什么不去医院看一下呢?我自然尝试过这些常规手段。验血,一切指标正常;拍片,无阴影,无黑点,结石论站不住脚。耳鼻喉科、内分泌科、内科,各个科室造访下来,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说这是疑难杂症,会帮忙请教专家,还有委婉建议我试试非科学途径解决方法的。我除了被问话,被取样,吐个面如菜色,没什么有效收获。可能是我自己也放弃了,谢过了各个医生,就回到了家里,闭门不出。

只是不开口说话而已。说惨,好像也不是特别惨。在这个信息时代还是能活下去的。像我现在,拿键盘打字也能和千里之外的人交流。安慰自己的话我编了成千上万套。但果然挤出的微笑不甜,自欺欺人胸口只徒留空空荡荡。外发的、瞬时的、社交的交流方式既然向我关上了门,那我只好把心灵的窗户开向那些内省的和理性的。我本就写作了许多年。这次怪病只是使我更一心专念于它。我花了很大的努力,试图写出奇诡的文字,因为漫长的沉默和宁静确实能供我精雕细琢,但那些晦暗的比喻,比海沟更深,比迷雾更浓,我写暴风雨,无人知晓我是在挑战命运,我描绘了一片云,只为其背后的艳阳。我为我的孤寂建造了一座气派的墓园。渐渐地,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又在写给谁看,但这其实也不重要。这本就是一个人的旅行。我想要再走远些的欲望是如此的迫切,以至于某一天我停下了笔。

正如同我不再和人说话了那样,我心灵的语言也快枯竭了。我饱食昏睡度日,沉溺于即冲速溶的快乐。但那份浅薄但越积越高的堕落只让我痛苦。我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而我日益流失的文字和语言却将它越捅越大。在我搁笔的时日里,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但这种无止尽的掠夺,把我逼上了绝路,临着悬崖,我醒悟了,并开始朝着另一个可怕的极点狂奔。我又一次祈求那丰润的泥土和充沛的雨水的滋养,重新去接纳周遭小于我,等于我,大于我的一切。我或许固执,孤勇,莽撞,天真,歇斯底里,心气高傲,不可理喻,但那也是我奋力砸向命运得到的回响。

我扯掉口罩。拿出以前写下的文字朗读起来。顾不得眼泪汪汪,鼻头发楚,胃袋翻涌,喉头肿胀,我没有停下。正是在这种近乎自毁乃至重生的冒险中,我发现了一个自己过去的疏漏。我吐出的并不仅仅是石子,在那些平淡无奇的颗粒里还混杂着一些闪闪发亮的宝石。尽管它们是如此的小,几乎像是一粒沙。另外数量也不再和字数一致了。就在我念完某段呕心沥血而作的文字后,它不再汇成一堆废石,而凝成了一颗浑圆的白色珍珠。

我泪流满面。我曲解了我的试炼,而只是把它当作一次刁难,一个诅咒,一场噩梦。看见那些闪闪发亮的微光,我还有什么需要畏惧的呢?将我的心血都取尽吧。

我将珍珠含在了嘴里,没有再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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