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しき残酷な世界

Dithyramb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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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走至月台尽头的男人

男人拖着步子,低着头,越过地面上标着数字8,也就是最后一个乘车位标记,继续往前走,直至鞋尖踢到水泥台阶,身前被白漆栏杆阻挡。他穿的深蓝工装,已经被洗得掉色,不脏却有种积了灰似的难以言喻的陈旧,曾经还能勾勒出肩膀轮廓的衣物,而今松松垮垮,就盖在那副由骨头撑着的皮囊上。

下午五时,夏日的太阳还未做好归去的准备。也许是昨夜受到台风的影响,笼罩在金色里的空气有一丝雨水的潮意。他抬头,望向远方:铁轨延伸,枕着石子,电线在天上跑,与之平行。大概再有那么三分钟,会有一辆不停靠的特急列车通过。

他脑内已绘出那幅画:清脆的警示音响起,原本空无一物的,仿佛联结着未来与永恒的两线上,红黄相间的方块探出头,甩出尾巴,携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勇武,冲向这个近郊的月台,又毫无留恋地飞驰而过。

在风压鼓起宽袖,抚拨花发的前几秒,他会成为第一个见到车掌的人。玻璃后眼神专注,皮肤晒得微红,额头上淌下一滴亮晶晶的汗。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们目光相接,悬起一颗心脏,各自模拟情景,流产一出惨剧,又相安无事,形同陌路。

不,他们的命运交汇了:只要跨过那道小心脚下的夹缝,踏入车厢,他们就拴于同一根绳上,受制于转动的轮盘。但这被遵守的平衡,摇摇欲坠;这既定的构筑,随时都可倾颓。他被召唤——来吧,来吧——敲击声轰隆,应着地底升起的哀鸣,颤抖的膝盖打着节拍,时机苛刻到不容错。他踩到白线,过去强压在他身上的枷锁破碎。他迈出去,轻盈地,纵身一跃——没有光,没有声音,一切都没有了。

但夕阳依旧是红的,迟来的晚风怎么也吹不散这粘腻的暑气。他四散在各处的身体,那些不可回收的,化作了锈,卡在与背景咬合在一起的旮旯里。无数滞留在站台的人们,静坐、聒噪、拨弄手机,叹息、愤慨、埋怨这个月发生的第几起人身事故,而对这个改写了他们命运的人一无所知。

可他又有什么故事要述说的呢?有谁会在意被压缩在罐子里的沙丁鱼这条比那条更长呢?或是鳍缺了,尾断了,眼珠爆了。即便是在大海里被海豚围剿的时候,纪录片冷静的旁白,也只是将其分为了中心团簇成球的和落单的而已。捕食者在乱战后凯旋,几分钟前还银光闪闪,气泡翻涌的浑水里,而今一匹小鱼都不剩,连死亡的萧瑟都被蓝洗刷干净了。

他的呐喊极轻,只活在想象里,比呻吟克制,比叹气短暂,就像灰尘一样落在地面上。自然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他斗胆涨红脸重申了,或许还会因此背上罪名,说他故意刁难,无理取闹,不友好,不体贴,不知耻,自怜自哀,自作自受,软弱无力,为何不站起不反抗不报复不战斗,而甘心忍受这不公。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咽下的气在胸腔打断肋骨。一个怯懦的,卑微的,生恐给他者添忧的人,要怎样才能获得强大到超出身躯负荷的力量呢?以血为媒,以死为介吗?折翼的蝴蝶也能掀起风暴吗?温热的灰烬也能燃起大火吗?献祭血肉之躯能够改变多数的未来吗?被掰下指针的表盘还是时间的使者吗?他的思绪如一朵烟花炸开了。疑问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长,爆发出幻觉似的生机,仿佛下一秒它们就伸出触须,去征服这荒芜的现实世界。

但是,他被惊扰了。听到已来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甚至感到了心悸。他不敢回头,直到那个存在与他并肩。余光里灰色西装与公文包。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耸了耸肩膀,头抬得很高。那个人在看风景。话虽如此,眼前有的只是铁道和两旁的绿色而已。

莫非他被误解了?他可不是为了获得一个更好的视野而站在这里。对方的“陪伴”妨碍到了他。像个闹变扭的孩子,他不自觉地移动了步子,开始往回走。可原本的乘车位前已排起了队列。他不愿继续前进,也不想后退。他被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站台内播放起音乐。那辆他一直在等待的特急电车很快就要出现了。

他要将就一下,在这里起跳吗?不,这太奇怪了。怎么能从半途开始呢?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希望黑是黑,白是白,干干净净,开阔敞亮,而不是灰色、暧昧、妥协,被掺了杂质。可那脱缰的理性、节外生枝的荒诞不正是人生吗?那些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割的碎片自他呱呱坠地起延续至今。他一步也没有脱离这个困住他的圆,甚至在他准备去死的时候,仍在被失败要挟,难以如愿。他的胸中升起愤怒,矛头最初指向命运,可它太虚幻太大了,无处不在却又不可及,于是转而将刀刃对着自己,越是用劲,就越觉得力量在抽离,酸楚和悲伤趁虚而入,偷梁换柱。情绪在内斗。他不哭不笑不哀不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起风了,红色快车通过月台。望着远去的背影,他眉宇间的形势总算明了了起来,是遗憾,为自己错过了一班车而感到可惜。那一刻他就和大多数人一样,会为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而难过一秒。也许是因为还有弥补过错的机会,所以这份忧伤才会消失得那么快。

没关系,还有下一次。

他突然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点。死亡只有一回,但自杀的尝试可以有无数次。解脱前到底还需要经历多少折磨呢?一劳永逸得到的是逸吗?一个人在入睡前说服了自己,醒来后还能抵御住那些再次袭来的痛苦吗?厌倦这个世间的身体还能认识镜中的“我”吗?

男人放声大笑了起来,转调的高音却像是哭泣。四周的目光射过来,又触电了似的,一下子甩开。那个穿灰西装的人匆匆开始往回走,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你在害怕什么呢?他几乎就想挑衅。是把我看作一个异类,暴徒,还是病人?是担心被煽动,被攻击还是被传染?你是有多乖顺,多合群,多正确?你是会拯救我,明哲保身还是暗箭伤人?我希望你道德高尚,意志坚定,问心无愧。

他又一次走到了月台尽头。碰壁使他平息躁动。

男人顿生歉意。他不该这么撒气。差一点他就和那些落井下石隔岸观火的一样绝情。或许那个过路人也恰好是他的兄弟,只是更懂得伪装,去藏匿软弱。谁还不是为了生活呢?哪怕再姿态高傲,或忍气吞声。

日光较几分钟前暗淡了些,但天色仍旧明亮。男人恍神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他其实并不那么熟悉,虽同样是站在月台上等待电车,但与傍晚时分的组合却是陌生的。印在他记忆里的是夜色,还有两束由远及近刺破黑暗的微光。不知是被铃声摇醒了倦意,还是滚滚车轮声堆起期待,于那一瞬,再疲惫的人们也会精神一振,不自觉地贴近前方的脚跟,把队伍排得更紧凑。直到昨日,男人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但今天是个例外。他提前下班了。平日里这会儿他还应该在工厂里组装产品的部件。若不是中午出了那样的事故,他波澜不起的人生依旧一尘不变。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衣袖上的污渍。滴落在深蓝上的黑点曾经是流动着的鲜红。他的心开始痛了。如果他当时没有和前辈搭话,那个人就不会因分心而误操作把手指齐根切断。这件事毫无疑问是他的错。万幸截面光滑、就医即时,下午前辈的手指就已被成功重新接上,而老板也体贴地给他俩都放了假。但当时坐在手术室外等待结果的男人,却在发现袖子上的血迹后,又惊又恐,原本坚不可摧的心灵外壳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裂缝。

离开医院走向车站的一路上他开始审视自己——

五十多岁了还是独身。年轻时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归家也没有人在等他。昨晚在便利店买的盒饭,吃完还没有清理垃圾。冰箱里没啤酒了。前天收到的电费单价格高得惊人,疑似上个月某天出门忘关空调。没有朋友。不想看电视。隔壁邻居总吵架。半夜楼上小孩哭得响。

怎么看都是一团糟。但是在过去,这些并没有击垮他。他自认是个平庸人,没有大志,也不勤勉,就是在普通地生活。可他也有能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东西。比方说,对公司的忠诚。那套工作服就是他的自我价值。他虽没有小家,但心怀大家。他是最元老的一批员工,他不后悔拿青春交换了公司的业绩。

可是今天,他却把衣服弄脏了。当然他之后可以洗,血也不是那么难以除掉的东西。但在他心底的某处,已经留下了永久的印记。他的骄傲,他的信仰,崩塌了,生锈了。一时之间,它们好像从来都不是什么坚固的丰碑,而只是他人生的墓碑,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的一无是处,匍匐的挣扎。

男人站在月台尽头。远处绿皮的准急电车不急不缓地向他驶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沉重。

今天受伤的不是他,衣服上的血也不是他的。实际上,也没什么特别值得难过的事。那为什么他要如此大惊小怪呢。

男人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难得提前下班他可以去超市买些酒再捎点小菜回家。

于是,他在灰西装身后排起了队,毫不自知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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